“下跪书记”蒋国华的震后神情

梅竹

有内疚 想起一同抗震救灾的同事，蒋国华觉得应该给他们更多关心。
  
有压力 蒋国华说，过去的一年，他承担得太多，像一座大山压在肩头。
  

资料图片 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给愤怒的家长下跪，恳请他们能够好好商谈

人物档案

蒋国华

性别:男年龄:53岁

简介:现任德阳市人大副主任，“5?12”地震发生时，他任绵竹市市委书记。2008年5月25日，绵竹一些地震中遇难学生家长赴市区上访，蒋国华只身前往劝阻队伍，其间四次给学生家长下跪，网友称其“下跪书记”、“史上最悲情书记”，对其下跪行为褒贬不一。

终于???可以多睡一个小时，可以不用一个会议接一个会议，可以不用24小时手机不关，可以坐下来泡一壶绿茶自斟自饮，可以不用紧绷那条敏感的弦……

53岁的绵竹市原市委书记蒋国华，如今已调任德阳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。

他说，过去的一年他承担得太多，“50万人的人身财产安全与衣食住行，像一座大山压在肩头，很累，却必须扛着”。要做到面对不同状况，都有合适应对，确实不易。

当然，这其中包括已被人熟知的“下跪事件”。

梅竹

对待灾民情绪???谨慎

如果灾民情绪被人利用挑起事端，后果将不堪设想

时隔一年，蒋国华再次提起“下跪事件”时，神情已显平静，“下跪，并不是因为我心中有愧，不是作秀，更不是担心我自己的仕途而截访，是为了避免一场恶性的‘瓮安事件’再次发生”。

一切，来得猝不及防。

汶川地震发生后的第13天，一组照片将时任绵竹市委书记的蒋国华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。

双膝跪地，尽力伸展双臂。照片中，蒋国华跪在一群人面前，拦住人群的去向。

当天，蒋国华拦住的人群，是准备沿着绵竹公路到德阳上访的遇难学生家长。

蒋国华记得，5月25日那天，并不只有富新二小的遇难学生家长进城上访，汉旺镇东汽中学一些家长也准备到绵竹市区，事先两拨人并无统一行动约定。他很紧张，“我必须阻止两拨人会合”。

在他看来，那时候，有亲人遇难的群众，情绪处于悲痛期，一条导火索就能让矛盾爆发，如果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挑起事端，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人群不听劝阻???蒙了

他突然双膝跪地，拦住人群

蒋国华还记得，他去跟学生家长见面时，是充满自信的。

他决定只身去劝阻，不动用警察，警察一去，可能激化矛盾，“我自信能说服那些家长，我理解他们的悲伤，官员也要学会换位思考”。

蒋国华迎上学生家长的队伍，大喊，“我是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，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。”

“我一动不动，让他们指责，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，口水溅我一脸，我都没有退让半步，我只是说政府一直全力抗震救灾，你们的问题肯定会解决”。蒋国华回忆。

没人理他，人群继续前行。

蒋国华跟着人群，“你们去哪里，我就去哪里，你们要去德阳上访，我给你们找车”。

家长们没有理睬蒋国华的承诺。

秘书带来消息，东汽中学有许多家长已聚集到绵竹中学门口，两拨队伍相距不足千米。

蒋国华说，“我当时一下子就蒙了，不知道怎么办了”。他突然双膝跪地，拦住人群。

只是短暂的停顿，队伍又继续前行。

下跪了四次，蒋国华说，最后，学生家长答应乘坐绵竹市政府协调的4辆大巴，去德阳上访，那里有专门接待信访的地点。

让蒋国华感到欣慰的是，事情过后，上级领导和同事都跟他讲，做得对，做得好，避免了一场恶性的群体事件发生。

应对谣言质疑???平静

他用影像和文字记录下自己的工作行程和指令，当做“证据”

地震后，蒋国华养成一个习惯，保存证据。

地震发生后不到5分钟，蒋国华向绵竹市公安局长下达了第一道指令，让所有的警察上街，守卫银行和一些大型超市，维持稳定。

第二道指令则是让秘书准备纸和笔，紧跟自己，记录下每一项工作行程和指令。

从事过20年公安工作的蒋国华，很重视证据，至今在他的办公室依然保存着地震发生以来的工作记录和光盘，装满了整整一个书柜，“大地震是个历史性的事件，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以及抗震救灾的决策者，我的每一个工作举措和指令，都要禁得起历史和上级的考查，这都是证据”。

地震后，网上盛传绵竹市委市政府迟报、瞒报灾情，要求老百姓自救，“中纪委都来调查过我，我说我的所有工作都有记录，地震发生不到10分钟，我就派人到德阳找市委书记报信求援，这些都有影像和文字记录，你们可以调查”。

2009年4月23日，蒋国华向记者提供了一张“绵竹市抗震救灾纪实”的光盘，镜头显示，“5?12”地震发生后的第7分钟，蒋国华手持警用对讲机，向德阳方面报告灾情，大喊“绵竹情况十分严重，需要军队支援”，随后对讲机中传来德阳方面的声音，“已收到报告，正在准备救援”。

镜头还显示，一名工作人员手持纸笔站在蒋国华面前，紧张记录。

蒋国华坦言，让人记录自己的每一项工作行程和指令，确实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，面对地震发生以后各种质疑、指责和谣言，根本没法回应，“这些记录可以还事实以真相”。

梅竹

维持灾区稳定???焦虑

他下达纪律:机关人员本人及家属不得住帐篷；不能留食品和水在办公室

从地震发生的那一刻起，蒋国华说，他的神经就紧绷着一根弦，“不能爆发群体性事件，不能发生集体骚乱，要维持稳定”。

他记得，震后，警察来报告说有人抢吃的东西，有人直接撬开超市大门，有人哄抢救灾食物。他当时说，坚决不能立案，更不能抓人，群众从农村乡镇逃出来已经没吃没喝的，救命要紧，哪有那么多讲究。

蒋国华要求公安局，震后三天内所有与食物、饮用水有关的案子，不予立案、不予追究调查。

5月15日，救援军队进入绵竹开始大规模搜救，蒋国华又向绵竹干部下达了三条铁律:机关人员本人及家属不得住帐篷，帐篷留给灾民；自己找最差的油布搭建帐篷；不能留食品和水在办公室。

“三条铁律”让绵竹部分官员颇有怨言，“灾民是人，我们官员就不是人吗？”

蒋国华的解释是，“我是在保护你们，你们是国家干部，现在几十万人的吃住都是问题，他们只要发现干部有一点做得不好，由失去亲人转化而来的愤怒情绪就会失控，这会成为稳定的一个大隐患”。

大的灾难难免伴生谣言，地震发生后的10天内，绵竹市民间也有谣言流传。

第一个谣言是，绵竹出现了一群有组织的盗窃抢劫分子。蒋国华说，他连夜让公安局长和武装部长组织警力全市巡检，最后发现只是一名普通的入室盗窃的小偷。

第二个谣言是，绵竹周边山上的堰塞湖要溃坝，洪水将淹没整个市区，当时人心惶惶。蒋国华说，他带领各部门干部到每个安置点轮番安抚，提供专家航拍的堰塞湖照片和视频。

蒋国华在官场的一位朋友感慨，“其实下跪也好，让人记录自己的言行也好，都反映了作为灾区一把手的巨大心理压力，稳定压倒一切。”

面对救灾同事???内疚

他晚上睡觉前给各乡镇、职能部门的一把手都打一个抚慰电话

到现在，蒋国华还觉得对不住郭永福。

郭永福是绵竹市主管城建的副市长，在地震中失去了儿子，震后他始终与蒋国华一起在一线指挥抗震救灾。

“我让他到汉旺调查灾情的时候，他儿子还埋在倒塌了的汉旺镇政府办公楼下，他都没和我说，我一直不知道”。提及此事，蒋国华声音有些哽咽。

震后第二天上午，蒋国华给郭永福下达指令，调查龙门山沿线乡镇受灾情况，一个小时后，郭永福回到指挥部告诉他，全完了，所有的房子全倒塌了，汉旺镇政府大楼也塌了，蒋国华大喝一声，“那还不去救人！”

郭永福低声说，“我儿子也被埋了。”然后转身离开。

蒋国华后来才知道，在他给郭永福安排救灾任务的时候，郭的爱人还趴在废墟上，哭晕了一次又一次，用手扒开每一块砖，寻找他们的儿子。

“现在这个时候，在这样的岗位上，我必须学会坚强，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，不允许我有流泪的时候。”时隔一年，郭永福提及地震依然面带悲伤。

有从容地震后，面对一些谣言，蒋国华说他尽力拿出证据，让事实说话。

有思考许多重灾区一把手都调离了原岗位，蒋国华认为，这是对干部身心健康的一种保护。

4月23日，绵竹市原市委书记、现任德阳市人大副主任蒋国华，谈起地震后一年的酸甜苦辣。A14-A15版图片 本报记者 韩萌 摄

地震中，许多绵竹干部遇难，近百位干部失去亲人，几乎每个干部家的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倒塌或损毁。

蒋国华开始意识到，干部的心理问题必须引起关注，他找来干部的通讯录，晚上睡觉前给各乡镇、职能部门的一把手都打一个抚慰电话，“你辛苦了，但你要挺住啊，如果你实在挺不住了，一定要告诉我，有市委市政府呢，肯定能帮你解决。”

蒋国华说，他每打一个电话，就会在通讯录上这个干部的名字上画个圈圈。现在，画满圈圈的通讯录，他还保存着。

今年1月，蒋国华调离绵竹时还交代下一任书记，一定要多多照顾郭永福，多找他谈谈心，给他减轻压力。

梅竹

缓解官员压力???沉思

灾区官员岗位轮换，他认为这是对干部身心健康的一种保护

听说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自杀的消息后，蒋国华唏嘘不已，“地震灾区的官员心理压力很大，而压力最大又最受伤害的则是灾区的一把手，是那些县长县委书记们。”

绵竹市市委常委、宣传部长罗应光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，灾区基层党员干部，大多数都处于一种疲于奔命的状况，一方面上级部门安排任务很重，工作量至少是震前的5倍以上；另一方面老百姓的怨言，也是直接骂到基层党员干部头上。

对此，蒋国华也有自己的“因地制宜”。

他称，在抗震救灾任务最繁重的前两个月，他没有处理过一个干部，“针对一些问题，只需要点一下就行了，只要不是抗震救灾中贪生怕死、临阵脱逃，我就不会处理他，因为地震给他们带来的心理创伤和压力已经很大了，接下来还要面临繁重的重建任务，他们也需要关怀。”

汶川地震快过去一年了，许多重灾区一把手都调离了原岗位，蒋国华认为，这是对干部身心健康的一种保护，“那种环境，那种工作，能坚持一年就不错了，必须岗位轮换。”

■ 写给他

“我知道你也不容易”

蒋书记（现为德阳市人大副主任）你好:

我是一名普通的学生家长，我13岁的女儿所在的教学楼，在地震中垮塌了，她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但我不想过多地责怪政府，毕竟这么大的地震，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。

地震中许多学生遇难了，每个孩子都是我们做家长的心头肉啊，所以很多家长有情绪，他们骂你，恨你，都应该理解，谁叫你是我们的书记，是我们的一家之主，是主心骨，你就该承担那么大的责任，那么大的压力。

你给学生家长下跪的事，我知道，我希望你能理解那些家长的痛苦。我知道你也不容易，很多家长骂你，向你脸上吐口水，你都没有发火。最近看新闻，有干部因亲人在地震中遇难太痛苦自杀了，才了解你们的压力也挺大的，可能你们也受灾了，但还要面对工作，面对我们这些灾民的各种困难。

感谢政府救了我女儿。现在，她的双腿被砸致神经坏死，只能靠双拐行走。家里盖房子一直跑不下贷款等等问题，好多困难。但我还是相信政府，相信你们不会不管我们的，希望苦难能早点解决。

学生家长:唐长明

2009年5月6日
2009年05月12日 04:34新京报

苍梧听风

好官还是有的，唉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