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新农村

欧阳杏蓬

家乡新农村

　　老六从湖南来广州，找到我，去饭店路上，他说：“回去发展吧，村里又变化了。”
　　我问：“什么新变化？”
　　老六说：“装路灯了。”
　　俺们村里也有路灯了，这事原来我也想过，找几个在外面打工的筹点钱，在拐弯抹角的地方装上路灯。村子不大，几盏灯就够了。但是，回家过年的时候，人凑不齐，这事就搁了下来。现在，我们村里有路灯了，我有些遗憾，自己没有尽到力。但是，终究有了，我的年迈的父母，叔伯们，干农活的兄弟们，在夜里行走就踏实多了。
　　当然，我也想过回去。我离开那个村子二十年了，还有时间比我更长的。我们走出来，落在广州、深圳、中山、惠州、东莞这些地方，靠力气吃饭，享受城市便利，经年累月，快数典忘宗了，春节就到了。我们每回去一次，年龄就成熟一次，而离开之后，心里更空虚、焦虑和迷惘。我们在他乡和家乡之间就这样走着，越走，心里越没谱，终点在哪？是这不断变化的村庄，还是那不断变化的城市？没有定论，我们在老去。长大的和正在长大的孩子，他们看着我们，不知道是该亲近，还是疏远。我们，父亲，母亲，他们的至亲，他们却并不十分熟悉。
　　我该去哪里？这一直是一个问题。
　　现在，我返回村庄。幼儿园放假，孩子没人带，要把他送回到我出生的地方，让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人，看着他。我心里有些苍凉，但又只得如此。我希望他们长大后，能理解父辈这一代人的无奈和苦衷。城市的繁华退去，乡村在山间隐约。广州到宁远，穿城过街，翻山越岭，朝发夕至。孩子进村，感觉很新鲜，哥哥姐姐都在村前道上等他。我给邻里乡亲敬烟，扭头，孩子就跑得无影无踪了。他在广州太孤单，放了学，只能一个人玩。现在有这么一群年龄相仿的伙伴，他早就忘记了生疏距离。
　　父亲在沟陇上，舀水浇灌庄稼。如不注意看，他也像一株庄稼了。
　　对面，一幢三层楼的小洋房已经现出雏形。
　　我们沿着干净的水泥马路走回去，五年前，这路还是不足一米宽的泥路，现在，车来车往。父亲说：“看到了吧，那房子花了一百万了，还没成功。”我吓了一跳，一百万在村里建个房子，这不仅需要气概，需要情重，还需要钱多。老六邀我回来发展，难道是乡亲们鸟枪放炮，像报纸上说的，农民收入很高了？我知道这户人家的钱从何而来，但我没有那种本事。父亲问起，我有些惭愧，只好明知故问：“这路灯装了多久了？”
　　村里已装了路灯，像一个发展蹩脚的城边村。楼房一摞一摞的，有的装修过，有的裸露着砖墙。我原来住的瓦房，现在空在这些冠冕堂皇的建筑后面，没有人住，没有人管理，没有人关注，风蚀雨淋，正在腐朽和坍塌。它们的废置和我们直接相关，我们用欲望、热情、金钱在原来的田园里，建起了一个新的村庄。我们还没有熟悉过来，已经扑向远方。我们已不再用耕作来营养村子，我们换了方式，在东莞、深圳、广州、中山等珠三角发达城市，用上班工作代替了原来的生活模式。变了的是生活，没有变的是本质，我们仍然依靠体力、耐力、毅力，谋求收获。
　　父亲张罗晚餐。
　　我想帮忙，也帮不上。
　　我一个人坐在门前，看着夜幕围合，看着田野模糊，看着灯光亮起。我的目光寂寞，看了很久，在那些田埂阡陌上，尽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儿。庄稼地没有庄稼了，种的是杉木。田里没有稻子了，种的是烤烟。巷子没有鸡狗牛羊了，现在吃的，都是从养殖场里长出来的。我的乡村已经湮没，面前的乡村是这么陌生。这是我们亲手塑造的，这是我们梦想的乡村？这是我们的追求？路灯亮起来，果然与以往不同。点油灯的时候，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有朝一日，我家的房屋檐头会有一盏路灯。乃至我看着那盏灯，心里还有一些忐忑和不真实感觉。二十年，这变化恍如隔夜。
　　父亲张罗一桌菜，然后进他的卧室打电话，请几个朋友一起来喝酒吃饭。
　　以前请客，打发一个孩子登门去请。现在，打一通电话就解决了。来的几个叔伯也与以往不同，两里路，不是骑个摩托车，就是开了小车来。这是农村吗？这是我的家乡吗？我想，我的一个家乡已经在现实里坍塌了，现在，我面对的是我们这代人亲手建造的一个崭新的家乡，很气派，也很陌生。
　　桌上的菜也不同以往。我的父亲是很俭省的，现在，四十块一斤的黄鳝也成了盘中餐。我想起了以前，我同学来我家做客，父亲端出的是酸豆角。喝的酒是自酿的红薯酒，现在，有红薯酒，还有其它酒，异蛇酒、追风酒、劲酒。父亲原来不喝酒的，近期检查有低血压，也尝试喝一杯了。他只喝一杯，小小的一杯。看着这一群人，我觉得这世道变化的真快，快到我有时候瞠目结舌。我能回来发展么？我问问我的叔伯兄弟，他们一个在村里做事，月薪三百元。一个自己开诊所，月收入2000左右，一个在电站收电费，月薪一千三。一个自己种十亩田烤烟，总收入三四万的样子。想想，我只有喝酒，我回不来了。这辈子，我只有离乡背井了。但我并不悲伤难过或者怨恨，我要敬一下邓小平，因为他们，我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。但是，仅仅是这样生活下去吗？
　　我来不及想，面对亲人，我只有不断说话、抽烟、喝酒。我一离开，他们就要成为空巢老人，孩子就成为留守儿童。我又能留下多久呢？我是风里的树叶，只有不断的飘动，翻滚，才不至于被泥土淹没。民工之所以辛苦，因为我们只是一片树叶，只有不断地工作不停地忙碌才能谋得生活。一旦停滞，我们就要消失。就是这样，我举起杯，向老一代人敬酒，同时向他们致敬。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，心里却迷茫得一塌糊涂。
　　在村里做事的叔叔的说：“这路灯好不？”
　　我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叔叔说：“不到过年，我们交的电费就要花完，要你们出外人员凑电费了。”
　　我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叔叔说：“某的儿子答应出五百。”
　　我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叔叔说：“别老说好。”
　　我说：“我出一千。”
　　叔叔很认真看着我，我点点头。这是我的村庄，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，或者荒废，都会屹立在我们的记忆里。我们把村庄弄成了这样，我问心有愧。我们没有规划好，不是我们，是全中国的乡村都缺乏规划，乡村怎么发展？正在成为问题。
　　送走客人，乡村还是那么安静，这是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。我可以睡一个好觉，明天再出发。拎一桶水走到屋边空地冲凉，父亲说：“你还是没改。”我说：“怎么改？”我爱乡村的生活方式，平日里藏了起来，现在又回到了乡村，所作所为又自然回到了二十年前。现在我年轻了二十岁，哪怕我的乡村已经面目全非。
　　2012年8月9日

淡云孤雁

　　小的时候，我为在村里摸黑走路害怕过，在下雨的时候在农村泥泞的小路上摔倒过。终于有一天，村里通了水泥路，且是到各户门口，村里的灯也多的多了、亮多了，再也不用担心夜晚进村看不见路，也再也不用穿胶鞋了，感到爽多了。这都是中国改革开放带了成果，我们现在是在充分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。

丑男人

其实农村现在的问题也多多,透过表象看本质,还是不容乐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