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经典回放]风花雪月之传说 作者：轻舟一叶

汀芷幽兰

很久很久以后，他回味起那晚的情形，感觉整个的际遇，有点象一个寓言或者说一个谶语。它一早就寓示着什么或者已经决定了什么。他还记得一曲终了小乔并未象韩雪一样陪他再跳一曲，而是音乐声尚未完全结束她就推开他慌乱地出去了。还有最后送的韩雪回家，在她家的楼底下她提议上去坐坐，那个时候他经风一吹，已经有点清醒，对开始的孟浪已经有点后悔，所以半真半假的说还是不了吧，我害怕上去后我会控制不住自己，会犯错误。韩雪狠狠地拧了他一把，说你早就犯错误了。这句话给他的印象如此深刻，以至他很久后回忆起来时，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犹在眼前。    至少在回到家之前，他的脑袋还是兴奋着的，他在想今天是什么好日子，怎么桃花运都集中在今晚来撞他。可是中国有句老话叫水满则溢，乐极要生悲。他今天回味时甚至宿命地想，一饮一喙，莫非前定，他乘着酒兴和自以为受伤后的自怜，放纵着自己的欲望，可他也一定得为他的放诞付出代价。一进门，他的夫人已经是横眉冷对千夫指，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，他一翻手机原来她打了好几个电话，可音乐声太嘈杂，他一个也没听到。他说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，她就追着问是哪几个，她好打电话去问。可他心虚，怎么也不肯说出来，因为说出来后他担心不可收场，以她的性烈如火的个性，定会到单位上去找韩雪和乔敏问个清楚，指不定会由此大吵一场，由此闹得满城风雨。而且他对她这种居高临下，好象法官审问犯人的语气和神态也反感之极，酒劲上涌，所以坚决不说。他越不说则愈发坚定了他夫人对他在外面干了坏事的猜疑，于是更加愤怒。后来的事情就是哭喊、吵闹，甚至还摔了东西。对于那些细节，他甚至回忆都不愿想起，只记得后来洗了澡之后她将卧室的门反锁，不让他进去，说必须交待清楚了才准进。他在外面软语相求，可并不能打动她那会在他看来的铁石心肠。后来不得已他只好给牛哥打电话，穿着一件浴衣，到他家去借宿了一夜，那情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到今天他回想起这些的时候，他已经不怪他的老婆什么，毕竟她的猜疑并非毫无道理，他有越轨的嫌疑，以她一贯的个性，他必须得受到惩罚。而经过那一晚之后，特别是当他惶惶如丧家之犬地走出家门，冷飕飕的风吹在他脸上的时候，他的内心无比凄凉，他在想也许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，但她竟然可以如此决绝，他们的婚姻恐怕也就此走到了尽头。    接下来的事就是离婚，但她坚决不离，说他背叛了她，还想去找他的情人从此双宿双飞，做他的清秋大梦去吧，他伤害了她，她也绝不能让他有好日子过。他说他什么也没做过，可是鬼才相信。他也有打电话去让她回来，奈何刚好接电话的是他岳母。岳母是他老婆个性的遗传者，所以嫉恶如仇，而且极护短，把他狠狠骂了一通，说他现在翅膀硬了，才当官几天就敢出去胡作非为，长此下去那还得了，如不思悔改，早晚得进监狱。气得他把电话挂了，心想这不是自找晦气吗。从此也就断了和好的念头。这个冬天格外的寒冷。他的日子过得有点凄惶，有上顿没下顿的，自己一个人懒得做饭，一般在外面对付，家里方便面盒子堆了一大堆。好象又回到了单身时代，可是心情早已不可同日而语，根本是地上天上两重天。牛哥为他重获自由而欢呼，因为从此可以经常到他这儿来喝酒了。以前他可是很少到贾非家来，因其老婆一直对他不感冒，嫌他不爱收拾，而且不注意细节，抽烟抽得满屋子烟味不说，还把烟灰抖在地上。牛哥说你早就该离了，家有悍妻，你又没有苏格拉底那样的好涵养，传说有一次苏妻生气了，把一盆洗脚水迎头泼在他脸上，他还可以笑着说，好大一场雨啊，所以这婚早迟得离。贾非说你这是典型的兴灾乐祸，小人心态，自己找不到老婆，便只愿全世界的人都是单身。牛哥说哪里，殊途同归，我们总算又志同道合地走到一起来了。其间韩雪来帮他收拾过一次屋子，但自那以后他便没让她再来。在他的潜意识里，对她总有些愧疚的感觉，好象扰乱了她的心，可又没准备好给人家什么，因为在他的内心来说，即使要另找一个托付终身，也还是不愿意在本单位找，更何况她很多时候是非议的对象，他不愿意成为别人话后的谈资和身不由己地陷入舆论的漩涡，如果他真和她结为连理，那人家的猜疑岂不都得到了印证，他们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楚。有时候也会想到叶筝，想到他们如惊鸿一般短暂，如夏花一般灿烂的相逢和别离。“此人翩若惊鸿，娇若游龙，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，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”，记得当时他这样形容她时不过是一句戏语，没想到竟一语成真。她就如同一片流云，飘过他生命的天空，却又如同惊鸿一般飞走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。一生之中，有多少这样的因缘巧合，聚散无常，思之怎不使人唏嘘感慨，怅然叹息。“天空中没有飞鸟的踪迹，但鸟已飞过”，泰戈尔如是说。在他沉思的时候，他会时时禁不住这样想：我的飞鸟啊，你在哪里？

汀芷幽兰

他忍不住再一次提起了电话，按下了叶筝的号码，可这次的回答更令人绝望：对不起，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。



    隔几天再打，但回答还是毫无二致：对不起，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。



    电话停机可能有这样那样的原因，譬如说一个简单的忘记交费。但QQ总不会停机的，无论是此时彼时，身在何方。于是在她的QQ上留言，开始还不忘以玩笑的口吻：嘿嘿，无论你躲到哪里，我上天入地也要把你找出来。



没有回音。过段时间又留一条，但已经有了疑虑：你是真的人间蒸发了吗？但即便是蒸发也应有蒸发过的痕迹啊？



    电脑的那端还是不声不响。他的信心随着时间的消逝，一点一滴地消耗殆尽，最后只好作正面请求了：看来你是真的要与我永别了，可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的原因吗？也好让我死心蹋地忘记？



    还是没有任何应答。



    如果说以前是绝望之中有希望，黑暗之中似乎依稀还能看到曙光的话，但经过这样一次次的努力，又一次次地失败之后，他终于断绝了最后一丝再找她的念头。看来那次之后，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与他断绝所有联系，从此再无任何瓜葛。这真的是如此这般的深情飘散转眼成云烟啊，他想起自己多少次的留恋怀想，以为他们的内心还藕断丝连着，其实都只是他自作多情罢了。



    真相大白的一刻，其实是很残酷的，偏偏有的人还要孜孜以求，非要弄个明明白白。其实明白之后是更大的失落，还不如朦朦胧胧，犹抱有一丝幻想的好。



    但也有些多情的人，他们不到黄河心不死，不撞南墙不回头，即使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，也还是想留下点什么。譬如贾非之类，最后的一次留言是诗兴大发，心想她不是从未看到过他写诗吗，还非要留诗一首，以为纪念：



  遥     想

  那晚的夜空星月无光，

  那夜的心情也只剩下沮丧，

  如果说还有什么回忆，

  似乎也早已经淡忘。

  不要说我们都曾经受过伤，

  伤过后也还是有一些些的怀想，

  怀念那心灵交融的一瞬，

  那一瞬曾经划破黑暗，

  仿佛照亮了命运的方向。

  我还坐在这里沉思，

  周围很安静，

  声音只是在远处游荡，

  我在想命运是怎样将你我捉弄，

  是怎样让我们走在热闹繁华的大街上，

  却仍然倍感凄凉。


   爱的列车呼啸而过，

  我们都措手不及，

  轰轰烈烈后是死一般的沉寂，

  我们束手无策，

  空留愁怅。

  或许还是想在她的心底打下烙印，或许是为他们的关系作最后的总结。嘿嘿，其实终究也只不过是画蛇添足，终究也只不过是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罢了。

汀芷幽兰

也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，还是在一个特殊环境里，譬如说洗手间，他蹲在一个封闭的角落，无意中听到某甲某乙两个热血青年的饶有趣味的对话：    某甲：“哎，你发觉没有，现在怎么不大听得到乔敏的笑声了，好象有了什么心事，是不是谈恋爱了哦？”    某乙：“也是哈，你不说我还没察觉，以前在走廊里经常都听得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呢。不过谈恋爱是高兴的事，笑声应该更多更猛烈才对啊”    “嘿嘿，老外了吧，听你这话就知道你还没尝过恋爱的滋味。我告诉你，恋爱中的人一般会变得多愁善感不说，而且很多还会变为与他平时截然相反的角色，母老虎会变成温顺的小羔羊，倒拨杨柳的鲁智深都会变成诗人哦”   某乙看来对小瞧他的作法不服，忍不住反唇相讥：“咦，你对她倒是观察入微哈，连笑声少了几声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头，看来是对她是一往情深哩。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，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难如登天哦，呵呵”   呵呵，某甲忍不住：“我还不是想把机会留给你们这些困难户，你没见她经常对我飞媚眼哪，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兄弟情谊，我早就下手了，嘿嘿，就凭本人这光辉形象，只要手指头勾一勾，她还不是立马投怀送抱”。   接下来他们开始热烈讨论乔敏对他俩抛的媚眼给谁的要多些。某甲甚至举例说有一次他刚从厕所出来，猝然碰到小乔，她竟然也见缝插针地对他抛了一个，害他半天没回过神来。   贾非在暗地里忍不住想笑。不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，这会不会与他有关呢？会不会那晚的事情，让她心里一直存有芥蒂呢。这样一想，才发觉最近很少与她照面了，好象她是在故意躲着他似的，而以前是常碰面而且还开开玩笑的。   那晚的事，他其实心里一直有个疙瘩，怎么鬼使神差似的，毕竟人家还是未婚青年。也想过给她道个歉或者解释一番，可说什么好呢，说他酒后乱性，对不住她？好象太严重了，或者说他那晚的表现出格了点？似乎都不妥。随后他又宽慰自己说，其实也算不了什么，不过是大家在一起即兴玩耍，逢场作戏而已，她毕竟也算是现代青年，对这个应该很看得开才对。又不是封建社会，男女授受不亲，拉个手都是不得了和了不得的大事。不过还是应该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委婉地说一说，他想。  于是在某一次小乔来找他签字时候，她静静地等他，想跟以往一样，签完字就走。他叫住了她，先从衣服着手：“咦，你这新衣服在哪里买的，好漂亮”“还新衣服呢，早就买了”，小乔并未如他所想的对他的称赞表现出欣然开心的样子。“是吗，以前咋从没看到你穿呢？”他顺口说。“你哪看得到我嘛，你的眼睛早注意到别的地方去了”，嘿，这分明是话中有话嘛。“呵呵，是啊是啊，主要看天气去了。”他自我打圆场。  小乔不吭声。他只好又没话找话说：“你的歌唱得真好，我看好多歌星都不如你哦” “经理你可真会表扬人。我要真唱得有你说的那么好，就不用在这儿混了”，这话又有点有冷嘲热讽的意思，俗一点说就是有点“咯”人，贾非本以为她会顺着他的话打两个哈哈，大家一起开开玩笑，然后这气氛就活跃起来的。这样一来，话要再往下说就有点接不上茬了。 “呵呵，也是哈，不过我发觉唱歌还是要喝点酒好，喝点酒才能放得开”，贾非只好换一个方式，把话题一点一点往相关方面引，希望能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。“放得太开了就不是什么好事哦”，咦，这小乔今天说话就象政治家，总是含沙射影哪。贾非心中一沉，看来那晚的事情并非如他所想过了就过了，肯定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。“嗯，就是，喝酒误事啊，就象那晚我们去唱歌一样，我都喝多了，后来发生的好多事都记不清了”，贾非含混说道，想以记不清来作一个总结，给大家一个放下包袱的理由。然后一句误事想来也可以大致表示他的悔意。“但我也听说酒醉心明白哟”，乔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 在他清澈的大眼睛注视下，贾非突然感到一阵心虚。他恍然发觉，他绕那么大一个弯，想要道歉也好，想要表示懊悔也好，当他还在为如何措词犯难时，其实人家早已了然于胸。他也在心中暗暗惊叹，怎么现在的人一个比一个聪明。“还是糊涂点好，糊涂点好，难得糊涂嘛”，他打哈哈，又想用太极手法，蒙混过关了事。“你们男人倒是巴不得什么事都糊涂点好，可我们女人有些事是想糊涂也糊涂不起来哦”，天哪，这哪象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说的话，简直可以与外交场合的谈判专家媲美嘛。表面看起来平淡普通，偏偏却是处处语含机锋，藏而不露，说是针锋相对吧，但又不会让你下不了台。贾非心中简直叹服了。  他看着她，她的眼神似乎很复杂，似乎有一些若有若无，雾蒙蒙的东西。贾非心里一沉，只希望是自己看错了。  她也看着他。她想照理她是应该恨他或者说讨厌他的，那晚他太无礼或者说无耻都可以。但人的心理很微妙，与某一个人有了亲密接触之后，感觉就全然不一样了，本来是全不相干的两个人，但多了这些特殊的，与其他人没有的东西后，反倒多了一份联系，多了一层牵挂似的。譬如你会不由自主地关心自那以后他在做什么，是怎么想的。 “那你说是哪些事嘛？”，贾非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。没办法，只好发挥男人脸皮厚的优点了，耍无赖，干脆挑明，看她好意思说不。  本来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，但又不能挑明了说的，他这样一问，乔敏又怎么好说就是那晚他非礼她的那事。不过她也点暗自好笑，他也有耍无赖的时候。于是说了声：“你好讨厌哦”，便转身走了。
        留下贾非在那里发愣，他叹了口气，他想他把自己的感情生活弄得简直是一团糟。

汀芷幽兰

续二十三:



    贾非所在的公司是一股份有限公司，隶属于某集团。说是股份有限公司，其实也就是原来的国有企业脱胎而来，名字换了一个，管理模式却基本还是原来那一套，换汤没换药。当然还是有所改变的，譬如以前的叫领导班子，有点老土，现在改叫董事会，时髦多了，虽然成员还是那些成员，但总算是新瓶装了旧酒，包装不一样了。党委书记原是部队下来的转业干部，团团圆圆的一张脸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，没事总爱用双手抚摸肚皮，就象母亲抚摸尚在孕育中的婴儿，脸上满是幸福和满足的神色。据说这是一女健身教练传授给他的减肥秘方，每抚摸一次，他凸起的肚皮便会减小一微圈。在外人看来，他摸了这么久，肚皮不但没有消减，反倒有日渐扩大的均势，但他却是浑然不觉，每天乐此不彼地照摸不误。








    虽说对业务一窍不通，但并不妨碍他代表党行使对国有资产的管理职能，不但是法人代表，而且还是董事长。可企业实行的是厂长经理负责制，公司的实际运作还是总经理说了算，而且总经理是集团公司任命，据说后台也很硬。党管干部，在国有大中型企业也是必须贯彻的原则，他是党的代表，总经理是干部，按说总经理也该归他管，可总经理偏偏又不卖他的帐，且按照《企业法》似乎也可以不卖他的帐。嘿嘿，什么叫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，在企业里也大致可以管中窥豹。








    这样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两座山头，明争暗斗，那是在所难免。虽然彼此看彼此都不大顺眼，谁也不服谁，但面子上大家还是一团和气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，公司去年还被评为“四好领导班子”，两人一同上台领奖时亲密无间地握手的照片，一直挂在会议室里，随时供大家瞻仰。只是书记摸肚皮，下面的员工就该摸脑袋，因为不知该倒向哪边，稍不注意，说不定就把哪位尊神给得罪了。当然对于只管干活拿钱的普通员工来说，自可以不拿党委书记当回事，但由于一切任命至少程序上须经他同意，对于想往上爬那么一爬的人来说，他却是必须搞定的拦路虎之一。他也无愧于笑面虎的称号，看着对谁都一团和气，而且长得至少算是心胸开阔，肚皮那么大，起码也应该象宰相撑得下一条般嘛。其实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，他心胸的开阔程度与他的长相恰好成反比例，你认为芝麻大的一点小事，他却通常会当成一件大事牢记在心，特别是有关对他尊不尊敬的问题，在他看来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。因为根据他的逻辑推论，他是代表党的，对他不尊敬，就是对党不尊敬，对党竟敢不尊敬，这不是政治原则问题是什么。








    人说失之东隅，收之桑榆。在贾非看来近来情场失意，这官场总该得意了吧。年底要增补一名副总进董事会。大家都在传说贾非最有可能上，因为不知在哪个场合，经理透露了那么一星半点的口风。贾非其实心中有数，因为有一次经理专门找他去谈了话，问他的工作情况和对明年的打算，还有对公司改革的想法。贾非还有点摸不着头脑，搞不懂今天把他叫来的主旨之所在。只好把重点放在老老实实谈工作上，改革嘛，就顺着经理在一次会上所提的思路阐述发挥了一下，当然不忘顺带拍拍经理的马屁，说经理确实高瞻远瞩，对公司存在的问题了然于胸，而且一针见血地指出来，说确如经理所言，虽然公司的日子现在好象还过得去，但现在竞争这么激烈，如逆水行舟，不进则退，我们必须要居安思危，坚定不移地走改革之路，只要下面按经理的改革思路不折不扣地贯彻下去，公司明年想不更上一层楼都难哪，末了还自告奋勇地要求在他的部门先试点。经理时不时赞许地点头，听贾非说起来大家都是一致拥护他的改革决策，心头更是龙颜大悦，然后话锋一转，说小贾呀，好好干，年底我考虑增选一名副总，我的想法就是要提拔有学历，又有能力的年轻人。你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之一，我会重点推荐你的。当然谁上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，还必须拿到班子会上讨论通过，希望你能够不负众望。贾非诚惶诚恐地感谢领导的厚爱，其感激涕零的程度差点达到了古代士为知己者死，即使肝脏涂地，也无以为报的高度，然后又按通常此类事的惯例程序化地谦虚一番，说贾某何德何能，敢当此大任云云，当然经理也免不了程序化地一番鼓励打气。








  贾非自然是向往那个位置的，其他的好处都不说了，十分现实的是收入要长一大截，而且座骑也可以鸟枪换炮，譬如他原来是桑塔纳，以后就可以换成本田或者别克。只是今年可能注定是他流年不利的一年，他私下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，最后在董事会上却是没有通过。个中原因很简单，书记在关键时刻不表态，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，只说选拔干部是很慎重的事情，需要多方考察，还要任前公示，虽然我们是企业，不用象国家公务员那样认真和严格，但一些基本的程序还是得走。另外年轻是好事，但年轻的缺点就是经验不足，容易翘尾巴，还是需要进一步的磨练嘛，而且年底事情这么多，这又不是急需处理的问题，是不是先放一放，容后再议。








  其实书记与他也没什么过节，平时大家相处也算融洽。个中缘由简单得很，就是他大意失荆州，以为只要总经理点头就OK，忽略了他，没亲自到他家去拜访，请他多多关照，当然使他很为不快。本身贾非还有点知识分子的酸气，以为能者上，庸者下，本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，所以也没想过去做一些额外的工作。外加权力斗争的要诀就是：凡是敌人所赞同的，就是我们所反对的，当然事前工作做得到家，大家取得默契的除外。这件事偏偏事前没做到家，所以总经理提出来，他就反对，当然是艺术地反对，而他一反对，这事就通过不了。嘿嘿，这也有杀鸡给猴看的意思，看看以后谁还敢无视他。呜呼，贾非这次一不小心，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。








    犹为令人啼笑皆非的是，下来后书记还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：小贾啊，我是同意你的，象你这么年轻有为的同志都不提起来多做点事，那要提拔什么样的人呢。只是会上有的同志也提出来，你的经验还稍嫌不足，还需要多锻炼锻炼。别灰心嘛，你还年轻，机会还有的是，好好干，你是大有前途的”，然后又主动示好，让贾非受宠若惊地改拍为搂着他的肩膀说：“以后在适当的时候，我会把你进班子的问题再提出来，你知道我一直都很赏识你的”，那神情就好象他们是多年的亲密战友，只差没有拍胸脯，说这事包在他身上。他所在的部门是属公司最重要的几个部门之一，而且人数众多，有时则不免很荣幸地成为被拉拢的对象。领导也需要几个实力派拥戴他为后盾，不然光杆司令一个，令不行禁不止，或者说阳奉阴违，这威信从哪里来呢，又怎么享受权利的快感嘛。








    虽然会上再三强调会议内容不得外泄，否则按违反组织纪律论处，可会刚一开完就有人透风给他，明说就是书记搞的鬼，所谓有同志提出来，也就是他提出来。贾非暗地里恨得牙痒痒的，心中早把他十八代祖宗操了个遍，可口中还唯唯诺诺地说谢谢领导的关怀，这次没上去绝不会怨天尤人，更不会背思想包袱，在工作上撂担子，丢死耗子。没能上说明自己工作还做得不够好，经验上还有待总结提高，能力也还有所不够，需要进一步锻炼。自己以后要发扬优点，改正缺点，提高不足，争取业务和思想都百尺竿头，更进一步。








  “好，好，小贾说得好，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”，书记又一次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，害他浑身都差点起鸡皮疙瘩，不由自主地想闪开，幸好关键时刻他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，坚决挺住了。








  “以后没事时常来我那儿坐坐，我比你痴长几岁，以后你就喊我老哥子，咱老哥俩摆摆龙门阵，别书记长书记短的叫着见外。”








   他连声说不敢不敢，以后一定常来聆听书记的教诲，以前如有哪里做得不对或者说不周到的地方，请书记一定原谅他年轻不懂事，今后如还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，也请书记一定指出来，他好改正。








    他含蓄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，天知道这算不算错误。这类事点到为止即可，也不需要说得太明。书记自然明白他的话外之音，大声笑着颔首说：“好好，小贾不错，小贾不错”。这意思无非是说他以前只是假的不错，认识到自己以前不懂事，没把他放在眼里后才开始真的不错了。他心里其实最看不起书记这类没有真才实学，只知玩弄权术的人。可他也早过了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，粪土当年万户候的阶段，经过多次碰壁，他总算一点点明白了真理往往不得不在强权面前屈服的道理。也不知他是退化了，还是进化了。他谦虚地说哪里哪里，一边脸上对书记的平易近人洋溢出感动的表情。这正是书记想要达到的效果，呵呵呵呵，书记的笑声越发地圆润起来。

汀芷幽兰

续二十四：



    有一句形容幸福生活的话是说爱情和事业获得了双丰收。贾非却是爱情和事业双双败走麦城。“天上飘着些微云， 地上吹着些微风。 啊!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， 教我如何不想她?”，贾非把它改成感情经受了微痛，事业遭受了微创，啊，感情和事业都这般不如意，叫我如何不郁闷。





    有人说离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，特别在中国犹其如此。遭遇战还好些，可以三下五除二解决战斗，拉锯战却旷日持久，最是耗人心神。他曾给妻子打过几次电话，要求坐在一起好好谈谈，暗示说她可以提她的任何想法及要求，譬如在财产分割上，一切都好商量，他不会也从未想过要在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与她斤斤计较。可得到的回答不是“休想”，就是“不是我想什么，而是你究竟想干什么”之类的话语，结果总是不欢而散。那晚的第二天，在他向她郑重其事地提出离婚的请求后，他们大吵了一场，她带着小孩气冲冲地搬回娘去住，后来即使回家拿换洗衣服也是选在上班时候，有意避开他。以前遇到类似问题，一般都是以他上门负荆请罪，隆重迎送她们母女回家结束。但这次他是下定了决心，决不重蹈以前的覆辙。所以有点不可思议的是，他们俩闹了这么久了，竟然连一次面都没见过，偶尔的几次通话，也均是以争吵收场。而时光只需要倒回去24小时，他们还是天天相见甚欢的亲密家人，只因为一次变故，便把一对无比熟悉的人，变得比陌生人都还陌生。可见夫妻关系，有时是多么的脆弱。以前他也有听说过，很多夫妻一旦走上了从结婚到离婚这条路，便会从情人一步步演变成仇人。当时还有些不信，心想一日夫妻百日恩，相聚是缘，分手是命，断不至于弄到那种地步。可事物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，他现在无奈地意识到，尽管他从未想过，他们之间的走向，说不定正一步步落入他曾经鄙夷不屑的模式里去。生活啊，有时象一个巨大的玩笑，同时又是一个最好的课堂，它一点一滴地教会了他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





    他们正在闹离婚的消息，局限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传播。譬如他的父母和他的哥哥，还有特别要好的朋友，如李宇轩等。如此之少的人，竟也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，一派主和，主要是他的亲人，劝他说别动不动就离婚，孩子都这么大了，不要为一点芝麻点大的小事，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给拆散；另一派主战，主要是他的朋友，说这婚早就该离，又不给面子又不给自由，她那脾气也只有你贾某受得了，竟然还生活了这么多年，简直是一个奇迹。两派似乎都言之有理，说得贾非不由有点三心二意。这么说吧，在那晚他穿着浴衣下楼，被冷风吹得一阵哆嗦的那一瞬间，他是铁了心要和她离婚的，他甚至咬牙切齿地想，竟然有如此对待丈夫的妻子，他当年真是瞎了眼，竟然把这种人给娶回了家。只是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，不管有多么深的创伤，它都会一点一点地抚平。现在时间过了这么久，他当初如钢铁一般坚硬和冰冷的心，早已逐渐软化了，再经人一劝，想起妻子也并非一无是处，主和的思想逐渐占了上风。其实这其中最关键的原因还是舍不得他的女儿。他一直以为，女儿是上天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，是他这一生唯一的、最伟大的作品。在他眼里，女儿的模样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图画，她的童音是世上最动听的天籁。她所受的每一次微小的伤害，都会让他心疼不已。女儿也极粘他，上幼儿园时要她挑选接送她的人选，她总是会选爸爸，小时候阿姨们逗她，问她最喜欢的是爸爸还是妈妈，她毫不犹豫地小手一指，说爸爸。看到妈妈假装生气后，以后遇到同类问题时，才乖巧地回答说“都喜欢”，不管别人怎么诱导，再没改过口。可女儿也是妈妈的心头肉，他想要是他们要是真离婚的话，她是决不会把女儿让给他的，在此之前他探过一次口风，被她一句想都别想一下噎了回来。为了避免对孩子的伤害，他想还是算了吧，还是凑合着过吧，在中国有多少个家庭，不都是这样凑合着过来的。





    所以当他岳父打电话叫他去吃晚饭时，他稍作犹豫，还是答应了。他也知道这是一顿促和之宴。在电话里岳父让他姿态放高点，陪个礼，道个歉，把母女俩接回去，这样一直僵持下去总不是个办法，完了也没忘传授点他的亲身体验：女人是要哄的。这话当然是真理或者至少说接近于真理，可哄也要有个度啊。想虽然这样想，他还是决定再一次怀抱橄榄枝，去签订城下之盟算了，尽管心里有赶鸭子上架般的不情愿。唉，谁叫他是男人呢，在家庭纠纷中，人们对男人的要求总是要高些，似乎高挂免战牌，高举白旗一类的角色，总是非他们莫属。

汀芷幽兰

他提前就去了，心想既然是和解之旅，总得挣点表现，早点去可以帮忙做做家务。但始料不及的是，一去首先要面对却是一场要触及灵魂的思想品德再教育。先是岳母忆苦思甜，说他毕业刚分来的时候举目无亲，又一穷二白，吃饭都没个地儿，每天在苍蝇馆子里有一顿没一顿地凑合，认识她家女儿后，生活才开始有了规律，可以经常到她家蹭饭吃，衣服被单也全拿到她家去洗。她们家就一个独女，所以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，一有什么好吃的就赶快叫上他。他原来是形销骨立，自打认识她女儿后才变得白胖起来。总之言外之意，要不是认识她家女儿，他早就与幸福生活无缘了，甚至于沦落为流落街边的弃儿也未可知。她家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他的，值得让他这样对待她的女儿。这做人哪可不能忘本，忘恩负义可不是什么美德。他一声不吭地听着，这郁闷前面,恐怕还得加上超级两个字。    接着是妻子的血泪控诉，先说她是如何如何地辛苦，在外要上班，回家既要相夫教子又要操持家务，而他在家是如何如何地懒，简直与衣来伸手，饭来张口的小孩无异。然后是他一天天地变了，以前还常常陪她说说话，现在不但话说不上几句，还经常连人影都看不到，把这家当作旅馆一样，只是睡觉的地方，问他话还爱理不理。谁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，所以与家中的黄脸婆找不到共同语言了。他在心里冷笑，你每次都是以怀疑的口吻，详细询问干什么去了，在什么地方，与哪些人在一起这些老三篇的问题，盘问是仔仔细细，交待还必须要清清楚楚，谁有兴致每次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解释啊。最后妻子归结到关键的一点，必须把那晚与哪个女的在一起交待清楚，不说就表明他心里有鬼，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。好多时候男的在外面胡作非为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，只把妻子蒙在鼓里，这样的例子还少吗？如果不把这事说清楚，他以后更会变本加厉，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，这日子还有法过吗？    越到后来，这思想品德提高会就有点象审判会了，妻子充当公诉人，字字情，声声泪地控诉，岳母是法官，时不是把惊堂木一拍，岳父在一旁倾听，甚少插语，算是陪审团。贾非呢，自然是被告了，只不过这被告的条件还算优厚，别人都是站着的，他还可以坐着。但虽然他坐着，却是如坐针毡。    有这样一类人，他们信奉的是得理不饶人，因为他们心理上总是把自己放在强势的位置上。也是，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上，干吗要饶人呢。但中国也有一古老的处世哲学，叫得饶人处且饶人。它无数次地被证明，用它来指导家庭纠纷或者邻里纠纷，往往是事半功倍的最好办法。贾非本来来就来得勉强，而且是自我感觉良好地抱着既往不咎的宽恕者的心态来的，还想着以前的是是非非就不与她计较了，大家从此一切向前看。但事物的发展，往往出人逆料，现在不是他原不谅她的问题，而是他必须老实交待才能过关的问题。妻子紧揪住这一点不放，看来是领会了宜将剩勇追穷寇，不可沽名学霸王的真谛。    可贾非显然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，所以越听越不是味儿，在她们嘴里自己几乎是一无是处，而妻子则是理直气壮，她的所作所为看来是毫无值得商讨和悔过之处。她其实还并未“得理”，在贾非眼中她“得”的全是谬误，因为他并未做过如她所想的超越红线的事情。而且在数落他缺点时，他忽略了与事实相吻合的部分，听在耳中的全是夸大其词的失真部分。所以他起初是反感，然后是憋气，后来逐步转化为怒火，到最后就是恼羞成怒了。至始至终，他一言未发，妻子想来他正在低头悔过，没想到在她话途中某个停顿空隙，他出乎意料地盯着她说：“你说完没有？没说完你可以继续说。但任凭你口水说干，我也不可能告诉你那晚我与谁在一起！你还是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吧！”听得大家一愣，完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：“我有我的自由，我干了些什么我自己清楚，没有一五一十向你汇报的必要！”妻子没想到苦口婆心半天，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，气得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：“我怎么了，我没象你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！你这会要自由了，要自由你当初就不要结婚，单身汉就最自由！”接下来的进程可想而知，他们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对峙，互不相让，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落了出来，总的都是为了说明一点：我都忍了你好久了，然后还得出一个总的结论：你竟然是这样一个人。贾非同志也完全丧失了绅士风度，不知不觉也亮开了嗓门，好象也想把取胜的希望寄托在谁的嗓门大上面似的。到后来他的岳母也加入了战团，用她的话说是实在看不下去了。这场争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，但其白热化的程度并不低，最后的结果呢，最后的结果是这顿和平之宴不欢而散，他饭都没吃，拂袖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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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伦故事》，是一酒吧连锁店，听说是过气明星谭咏麟开的。里面的布置很雅致，配以朦胧的烛光和红黄为基调的暖色，很有些温馨浪漫的氛围。其最大特色是每个桌子上有一部电话，每个座位上空有个相应的号码牌，如果你想和谁聊天，便可以按号码牌的号码拨过去，看人家是否也有意，这样少了面对面被拒绝的尴尬。呵，能想出这个主意，说明他的脑袋还没相应过气。贾非和李宇轩坐在那里喝闷酒。贾非在这个城市里真正交心的朋友并不多，平时称兄道弟的人当然不少，只不过都是在生意场上或者同事当中，当不得真的。真正能够贴心而且无话不说的，其实也就局限在同学的圈子里，可能在最单纯时代结下的友谊也最纯真，最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。有时他也会有这样的感慨，冠盖满天下，知心能几人？在他最烦闷的时候，幸好还有个牛哥可以陪着他。牛哥劝他想开点，大丈夫何患无妻。还说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劝你慎重考虑，你那老婆有点象围城》里的孙柔嘉，很有心计，婚前展示的尽是温柔可人的一面，结婚后便原形毕露。这好多男女谈恋爱的时候都喜欢扮演与她本身性格相反的角色，譬如脾气暴躁又心眼狭小的人，偏偏要装得温柔似水又落落大方，这也正常，你没看动物求偶时展示的都是最鲜艳夺目的一面吗。只是偏巧就被你贾哥给遇上了，你也只能自认倒霉。尽管对他的妻子已不抱希望，但贾非听着还是觉得刺耳。“你小子少说风凉话，还是未婚青年，你懂什么啊”“呵呵，给你总结经验你听不进去。当初别人给你介绍时我就劝你自己找，现在哪还兴媒人介绍嘛，那都是土得掉渣的方式了，如果你是自由恋爱，哪会有现在这些事发生嘛，”“你自由恋爱了这么久，也没见你成一个”，贾非反唇相讥。“呵呵，只是缘分还没到，缘分一到，自然水到渠成”贾非心情遭透了，不想再搭理他，只管闷闷不乐地喝酒。“哎，那两个妹妹不错哦”，牛哥四处打望，终于发现了目标，示意贾非审阅一下。“不错管我什么事，你有本事你就去搞定”，贾非看都懒得回头看一眼。刚刚在女人面前遭受重创，他哪还有心思转眼又去光顾别的女人。“哎，你看一看嘛，别垂头丧气了，我们去找他们聊聊，你也趁机转换下心情，开心一下噻”“要去你去，我没兴趣”贾非不为所动。牛哥还真的打了个电话，说和其中一个女士聊聊，彼女士还真的就答应了，让他们过去。牛哥拉贾非走，贾非烦他，摔开他手说你小子让我一个人安静会成不成，自己去。牛哥骂他一句狗咬吕洞宾，不识好人心，自个儿真的过去了。可也并未如贾非所愿的可以一个人安静一下，因为只过了一会儿，他的位置上又坐上一位女士。贾非扫她一眼，仍然只顾着自己喝酒。“你好，你的同伴和我的同伴在聊，把我给撵过来了”“哦”，贾非没有想和人说话的心情，仰头又喝了一大口。他盯着酒杯，沉浸在自己感伤的思绪里，他寻思着自己的婚姻生活，为何会如此失败。想起最初别人介绍她时，印象还不错，当然没到一见倾心的地步。断断续续谈了一年多，中间波澜不惊，看周围的人都结婚了，他们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，于是也结吧，反正早迟得走这一步。他现在回过头来审视这段感情，自己都未免产生了疑惑，我爱过她吗？或者至少说曾经爱过吗？婚姻都快走到尽头了才想起问这个问题，不管对贾非还是他的妻子来说，这都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啊。“你很独特”，对面的声音传过来。“是吗？”，他回过神来，把视线移向她。面前是一张经过精心修饰的脸，应该称得上是漂亮吧，“何以见得？”“因为很少有男士面前坐着一位美女，他却视而不见的。”贾非挤出一个微笑，没再把话接下去。自诩为美女，贾非并未觉得她美得到哪里去，也不知是不是心情的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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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你的眼神一片空洞，好象失魂落魄一样”，对面不紧不慢地说。



他抬眼看她，她也在看着他。她的眼里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。



“你也一样，你的眼睛一片荒芜，就象秋天收割后的田野，只有空旷和茫然”。



一时都不说话。他心里在想，也是孤独的人啊，心灵无处寄托，只好在城市里的夜里，四处飘荡。他其实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呢？都是孤独的灵魂，即使靠得再近，也注定无法相互取暖。



一个穿着风衣的女歌手，抱着话筒在轻呤浅唱：可是亲爱的，你怎么不在我身边，我们有多少时间，能浪费？



他又想起了叶筝，他在想她，以及他的妻子，为何都能如此决绝地离他而去。可是亲爱的，是什么让我们，连浪费的时间都没有。他在心里深深地叹息。



如果贾非有千里眼，或者如果作者是导演，便可以把镜头摇过去，看看同一片天空底下，叶筝在干些什么。可惜上述两者都不是，所以贾非也只好继续伤感着。



可我们毕竟也不是铁石心肠啊，我们也偶尔有小发慈悲的时候，为了给贾非那破碎的心些许安慰，也不妨展现几个镜头，看看叶筝，在做些什么。



早晨，她睡眼惺忪地起来，记起今天有个大型的招聘会，想着今天还是再去碰碰运气吧。中午，漫无目的地走在南方还是有些躁热阳光下，她的心里并非如天空一样的阳光明媚。把求职简历漫天撒网一样地撒出去，她并没有只等丰收结果的那种喜悦。深圳最不缺的就是人才，据说在集贸市场里随便一揪，也可以揪出怀揣本科文凭的男女一大把。晚上，男友又加班。她没有一个朋友，不知道又一个漫漫长夜，该如何打发。如果我们再多情，再罗曼蒂克些，我们不妨假设她也在不经意的瞬间，想起了贾非，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开心片断，不妨也假设她也正跟着唱：可是亲爱的，你怎么不在我身边，我多想为了你，快乐一点…………。



“你好象有什么心事”，他的遐想被打断。



“哦，没有”他挤出一个微笑，说：“来，干杯”。干杯朋友，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伤心或快乐往事，一切都不必多说。正是多少古今多少事，都付杯酒中。



还是觉得多少有点怠慢了她，毕竟她是女士。尽管也许她并不介意，她也许同样有自己的，别人走不进去的心事，而且并不希望别人去打扰。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想尽到一个绅士的责任。嘿嘿，尽管也许他从来算不上一个绅士。



“你的头发很有特色”，他恭维道。她的头发烫成细细的波浪，瀑布一样披在肩上。



“嗯，刚染的，好看吗”，她问他好看吗，却没有一点期待他意见的意思，就象毫不相干的两个人，纯为客套地说话。



“嗯，不错。现在都流行染发，就象是忽如一夜春风来，满城尽把头发染”



听不出他是嘲弄还是推许，她说：“你觉得这样不好吗？”



“无所谓好不好的问题。要说的话，恐怕农民伯伯是最高兴的”



“哦？”，她不明所以地望着他。



“因为放眼望去，满大街黄澄澄的一片，分明是一派丰收的景象嘛”



“呵呵，你还有点趣”，她也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笑容。只不过这个笑容有点象冬日里的阳光，我们都知道冬天的阳光看着亮堂，却感觉不到温暖。



“是吗，我再给你朗诵一段诗，看你是不是会觉得更有趣些”



她做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。



“大海啊,全他妈是水；蜘蛛啊，全他妈是腿；辣椒啊，真他妈辣嘴；认识你啊，真他妈不后悔。”



呵呵呵呵，这次她笑得有点彻底，而且灯光做证，她的眼睛里有了暖意，“你的嘴可真贫”。

贾非今晚并没有得意的感觉。他想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在女人面前表现自己呢，难道这男人的本能吗？可是表现了又怎样呢？我喜欢的女人，还是弃我而去了。认识你啊，真他妈不后悔，多么粗俗而又直白，可偏偏很多时候，它们却能够直达内心。这句话潜意识里真正的对象，恐怕是叶筝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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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呢？其实贾非都有点记不清了，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，那就是喝了很多的酒。贾非这个讨厌的男人，只知在女人面前卖弄，把那女的逗得逐渐笑逐颜开。可他呢，他自己的心情好起来了吗？还别说，他的心情后来也好多了。看来男人还是只能在女人那里才能找到安慰啊。



临走时那女的把她的电话写在一张纸上给了贾非，说没事时可以相约聊聊天。贾非说好,今天没带片子,下次见面时再给你。出门时牛哥撞了撞他的肩膀，笑着说：“有戏吗？”



“有戏”，贾非一边说着，一边把那电话号码揉成一团，扔进了垃圾箱里。



第二天妻子带着女儿回到家里，说凭什么她要在外面住，要搬也应该贾非搬出去。贾非二话没说，简单收拾了一下。临出门时他在女儿脸上重重亲了一口，温言说：“爸爸要到外地去出差，不能天天陪你了。宝宝乖，要记得天天想爸爸哦”



女儿什么都还不知道，郑重地点了下头，说：“嗯，爸爸早点回来，要记得给我带礼物哦”



贾非心头一酸，说：“好，爸爸一定给你带最大最好的礼物”，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。



如果他回头看一眼他的妻子，便会发觉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。人们啊，有多少是因误会而结合，因了解而分手。又有多少只是因为赌一口气，而把好好的关系，弄得支离破碎。



接下来是找房子。好不容易找到一处，虽然对小区的环境及房子的结构都不太满意，可它是带家具出租，这点正合贾非心意。一切都是悄悄地进行，贾非嘱咐牛哥严密封锁消息，他想这纯属隐私，最怕闹得满城风雨。



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这不似乎没隔多久，韩雪就知道了。



“怎么回事啊，听说你被你老婆撵出来了？”



“你听谁瞎说的，没有的事”



“嘿嘿，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，别以为我不知道”



“是谁告诉你的啊，我去打落他的牙齿让他往肚吞”，其实贾非不用想，就知道这肯定是牛哥干的好事，心里直想去揍他一顿。千叮嘱万叮嘱的，他还是把这消息给泄露了出去，这下还不闹得尽人皆知。



“没人告诉我，是我自己掐指一算算的”，韩雪得意地说。



“呵，你还以为你是韩神仙呢”，贾非嘲弄道。



“本来就是啊。我早算到你们的婚姻不会长久”，看上去她似乎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惋惜，连正常情况下应该假装的一点点同情也没有。


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。你知道什么啊”贾非表达自己的不满。



“还死不承认呢。我早掌握了确凿的证据”



“什么证据？”



“看你每天灰溜溜的，不修边幅的样子就知道了。呵呵，没有老婆疼，是有点不知冷热哈”



“我瞧着你怎么有点幸灾乐祸哪？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，这可有点不厚道哦”



“嘿嘿，我从来就没厚道过，你一直不知道哈”



“呵呵，是不是为这下你有机会了而高兴啊？”贾非没忘他的阶级本色，开个玩笑。



“去你的，你臭美吧你！别人不要的废弃品，我才不希罕呢”



“哎，太难听了吧，再说我们也是不怕火炼的真金，给我留点信心好不好？”



玩笑开过了，贾非正言道：“哎，拜托你这事千万别往外说，说出去不好”



“要我不说可以，拿封口费来”，韩雪笑盈盈地伸出了手。



贾非也作势摸了摸口袋，说糟了，今天没带钱，这样吧，我把我最宝贵的KISS送给你，堵住你嘴，这总行了吧。



“呸呸呸”，韩雪赶紧用手?了?嘴边，好象生怕那个KISS凌空飞来了似的。



“呵呵，你不要就算了，好多人想要还要不到呢”



“你那臭KISS留着你自己用吧，我才不想要呢。今天周末，晚上准备到哪儿吃饭啊？”



“还没想好呢，怎么着，想请我啊？”



“看你那么可怜，今晚我就在家做顿好的，给你打打牙祭吧。唉，谁让我生就了一副菩萨心肠呢”，韩雪无奈地叹口气。



“呵呵，该不会是摆鸿门宴吧”



韩雪气得捶他一下：“你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，而且是狗咬吕洞宾，不识好人心。一句话，来不来？”



“来，当然来。有不吃白不吃的好事，干吗不来呢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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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非在去之前，不是没几分犹豫，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，而且还是在晚上，难免会使人有将要发生点什么的联想，而在此之前，贾非是并不想与韩雪之间有什么的，因为他还记得他的“两草”誓言。可在对待男女关系问题上，男人的决心是很容易此一时彼一时的，美色当前，贾非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诱惑，最终还是决定去了。



虽说同事已久，但贾非还是第一次到韩雪家来。一进门给人的感觉是很宽敞，是四室三厅的错层结构。韩雪带他四处参观一番，看得出来整套住房的装饰用料很考究，布置也相当雅致，特别令贾非印象深刻的是其饭厅上部的装修，整个模拟成天空的圆穹顶，深蓝的底色缀以繁星点点，很有点天高地自远的味道，不知会不会有增进食欲的效果。站在客厅通透的落地窗前，视野开阔，可以看见远处美丽的江景，而且她所在的楼层是28层，由近及远的建筑错落有致，多数尽在脚下，使人大有一览众山小之概。韩雪走过来问他感觉如何，贾非点了点头说，你这是标准的高尚住宅啊，我在这里站一站，就觉得自己顿时高尚起来，你天天住这里，就不知高尚成什么样子了。韩雪说我高尚得都快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了。贾非笑着说仙子有什么好，做仙子要存天理，灭人欲，太不人道，还是做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好。



其实贾非真还只是顺口这么一说，但听在韩雪耳里却似乎有点别有意味，也不知是不是有感而发，她说我何尝不想做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呢，可有的时候环境使你不得不成为一个仙子。呵，这男女的话题要是涉及情和欲，便不免有点微妙，如果兼之这男女又是单独相处，这奥妙恐怕还得加上几分。贾非隐隐约约明白她所谓不食人间烟火的涵义，但也不能确认，便转移话题说你住这么高，是不是有高人一等的幸福感呢，可是祸福相倚，要是火灾一来就麻烦了，逃都逃不出去。韩雪说去去，尽说不吉利的话，然后自顾自地进厨房弄吃的去了。



饭菜端上来之后，韩雪打开了一瓶红酒，贾非开玩笑说是不是把灯关了，点上几支蜡烛，韩雪问他为什么，他说这红酒要配以温馨的烛光，气氛才够浪漫嘛，韩雪抿笑，说你有得吃就不错了，还想浪漫，想得倒是美。不过她还真的听进去了，说我去看看，上次停电买的蜡烛还在不。他赶紧说别别，开个玩笑而已，我们又不是幽会，要什么浪漫，浪漫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。她白他一眼，说就是幽会又怎么的，你怎么这么俗啊，竟然把浪漫与吃饭来类比。他不好往下说了，只好呵呵傻笑，说没办法，天生一俗人。韩雪喜欢他这种傻傻的，无言以对的时候。男人辩才无碍有时会是一种优点，但也会让人觉得锋芒太露。所以忍不住表扬说你确实是一俗人，但偶尔也有俗得可爱的时候。贾非说你可别表扬我,我最经不住表扬了，赞美的话儿听多了我容易得意忘形。韩雪笑曰那我再多表扬你几句，好让你原形毕露。贾非说你可别犯错误，我要原形毕露了吓你一大跳，到时后悔都来不及。



韩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，说：“你说说看，你原形毕露后是什么样子，我瞧瞧我是不是真的会害怕”



贾非不说话，只呲牙咧嘴，做了个大灰狼吃人的表情。



“呵呵，我才不怕呢，无非是引狼入室嘛，我早准备了棍棒和剪刀”



“准备剪刀干什么？”，贾非一时真还没反应过来。



韩雪大有深意地抿笑着说：“在必要时我就‘咔嚓’一声”，她作了个剪切的动作。



哦，呵呵，贾非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起来：“看来你还是有备而来，不打无准备之仗哈”



韩雪仿佛脸有点红，不知是不是这“打仗”二字，勾起了她的某种联想，所以忍不住伸筷子打了他一下，说：“少胡说八道了，快吃饭吧”



我们宁愿相信贾非开始的初衷本是想开开玩笑，活跃下气氛。因为虽说平时上班时朝夕相见，好象应该处之泰然，但那毕竟是公众场合，现在二人私下四目相对，而且说不定各自心怀鬼胎，难免会有尴尬的感觉。可事实是说着说着，这话茬儿却不知不觉偏离了轨道，怎么着都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，在乎山水之间的意思。这贾非起码有挑逗的嫌疑，而韩雪呢，起码有鼓励他挑逗的嫌疑。这男人女人，是不是都会在相互挑逗中找到某种快感呢，这就不得而知了。



吃完后韩雪说做饭最烦人的就是做完后一身的油烟味，我去洗个澡，你自己看会电视。贾非说要不我先回去了，你也好早点休息。韩雪说哪有这么早睡觉的，我一般都是晚上12点过才睡呢。见贾非还在犹豫，韩雪说你难得来一次，就在这儿多玩一会有什么打紧的，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，是不是有个美女在等你呀。贾非说哪有的事，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，不知是不是为了表明确没有美眉在等他，他就只好留了下来。我们可以把这看成贾非不想泥足深陷，本能地想挽救自己的最后一次努力，可惜这努力太不虔诚，不可避免地以失败而告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