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姐

青藤萝

小涵爸一回家就蒙头大睡，我使劲地推攘着他一遍遍地问：芳姐是怎么死的，年前看见她不是还很健康吗？为什么就死了呢？

小涵爸经不住我在他耳边的狂轰乱炸，终于掀开被子，揉着眼睛，慢幽幽地吐出三个字：脑梗塞。

脑梗塞？我想起芳姐曾说她常犯头晕，想起芳姐走路时慢慢腾腾的样子，想起芳姐说话时气若尤丝的神态，原来，这一切并非完全是我想象中温柔而细腻的女人所与生惧来的气质。也许，生命于她，早已注定了坎坷不平。


记得，年前回老家祭拜过逝的亲人，那天，天气晴朗，间或有冷风吹过，将阳光吹得弯弯闪闪，温暖而又微凉。婆婆的坟前有风干了的枯枝，姐一边烧着钱纸一边说，可能是芳姐他们来清理过坟上的杂草。芳姐就是在姐说这句话时，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。“在说芳姐什么坏话？”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传来，我们抬起头，芳姐正站在婆婆坟上方的田埂上，漾在脸上的笑意在阳光的照耀下，是那么的温和、亲切。芳姐说，每年都准备好了你们回来，每年你们又回来得这么突然。芳姐说这话的时候，带着些些埋怨和嗔怪。我对着芳姐傻笑，心下在想，芳姐一定不知道她刚刚说的这句话里有多矛盾，又有多么哲理。


老家是一个大院子，人丁兴旺，但现在，守在家里的人却很少，除了年老的二伯父和小伯父外，较为年轻的就只有芳姐和大哥两家人了。其实，芳姐的年龄应该在60岁左右，说她较为年轻，是基于我平时被她的表象所迷惑，我总认为芳姐行事虽然慢条斯理，但却十分的阳光。比如芳姐站在田埂上嗔怪我们回来时没给她打个电话，好让她有时间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时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两眼眯成一条缝，双手撑着田埂，一弯腰，便从田埂上跳到婆婆的坟边，然后扒拉着那些枯干了的杂草说，前几天挖土豆经过时顺便把坟上清理了一下，这两天天气好，都晒干了，一起烧了吧。姐和妹妹跟芳姐一起整理，一边与她唠嗑着家事，而我，有那么一瞬间，竟然望着芳姐出神。我看见阳光照在芳姐头上的银色发夹，闪闪发亮，几缕散落的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。芳姐的发型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没有改变，而我一直想象着芳姐象姑娘一般美丽轻盈的刘海，总是在有意无意地遮挡着她的娥眉娇羞。而那天，当芳姐用双手将它们捋到耳后的时候，我却看到了刘海下面深深浅浅的皱纹，原来，岁月总是无处不在，尽管是阳光明媚一身的芳姐，依然留下了岁月的痕迹。芳姐一边捡拾周围的杂物，一边与我们说婆婆生前是如何地爱整洁干净，燃烧的杂草堆里噼啪作响，象极了芳姐唠嗑家常的声音，平缓的调子里充满了欢喜，那么的极富韵律般的优美。

芳姐说，她知道我们不给她打电话的原因，是不想麻烦她们做饭，可她说，其实，有些麻烦，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欢喜。芳姐知道我们既是没打算在老家吃午饭，她便是费多大的力气，我们也不会让她去做饭的，于是她问，要土豆和红署吗？妹妹说要。她问，要白菜窝笋吗？我说要。她问，要萝卜干和盐菜吗？姐说要。然后，芳姐便笑脸盈盈地向家里跑去。。。。。

我们回老家的次数总是很稀少，而每次，我总能看见芳姐从劳作的田地间赶回来，整齐而光滑的头上沾着稀松的枝叶，裤腿上挽着厚厚的泥土，就这样，远远地，逐渐清晰在我们面前。有几次，芳姐拉着她两岁或者三岁的孙女儿，要小女孩儿喊我一声“小奶奶”，小女孩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，然后向报以一朵羞涩的微笑，而我，亦侧转身子，捂嘴微笑，每每这时候，芳姐，以及老家的其他亲人，都哈哈大笑不已。


我问小涵爸，上次把小涛认成是小涛舅的那个瘦弱的中年人是谁？小涵爸说我笨，那是芳姐家的平哥呀。小涛是小涵爸的外侄，刚参加工作，年前回去的时候，平哥对着小涛喊小涵爸的小名，可以想见，平哥的记忆和分辨率没有芳姐的清晰，尽管平哥是当地一所村小的教师，而芳姐，只是一个地道的农家妇女。其实，平哥才是与小涵爸有至亲的表亲关系，可对于我来说，芳姐却先于平哥，早早地把这份亲情相乳相融了。就是这样朴实、亲切而热情的芳姐，这样一直被我认为阳光健康的芳姐，却在正月十五的那一天，不小心在家里摔了跤，而后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
我明知道芳姐可能又犯了头晕的毛病，才倒下的，却总是不停地问小涵爸，为什么会摔跤呢？而小涵爸因守候过逝的芳姐一整晚，已然疲惫不堪，他拉过被子，捂着头，拒绝回答我这些简单而又明了的问题。我推攘小涵爸的动作越来越慢，越来越轻，傻傻地呆坐那里，很久很久。

策剑寻诗

芳姐留给楼主的印象一定很深刻，用词把握的很好。在我们身边总会看到一些人死去，每当面临这样的情景，或许这早已是一种麻木的认识，每个人都要经历死亡，因病而逝还好一点。问候芳姐之灵魂。

梧桐诗雨

以小见大，平中见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