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妈

子在川上曰

文/深圳，子在川上曰

       一
       姑妈是我老爹同母异父的妹妹。当年，老爹的继父是红军连长，曾经跟随贺龙长征，他牺牲的消息传过来后没几个月，奶奶就病死了，家产被亲戚们侵占。那时候，老爹七岁，被他小姨收留，一年之后，送给了一个泥水瓦匠做学徒。姑妈三岁，被亲戚们偷偷送给了一户人家做养女。
       老爹十二岁那年，艺成出师了。他挣到第一笔钱后，就到处寻找自己的妹妹。一年后，他才在湖南湖北交界的大山中找到了自己的妹妹。他看到收养姑妈的那户人家虽然穷，但是人都很善良。由于不能生育，对姑妈很好，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的。于是，就把自己挣到的钱全部塞给了姑妈，才一步一回头，大哭着离开了那户人家。每年，姑妈都要来我家住上几天。每次过来，老爹都特别高兴，激动得不停的从家里走进走出，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。到了姑妈要走的时候，老爹又会让她去他放钱的木箱子里拿钱，需要多少，就拿多少。
       姑妈十六岁那年，养父给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，一个很老实很勤快的年轻人。姑爹对姑妈很好，什么活儿都抢着干，这也就养成了姑妈的依赖心理，把什么活儿都留给他干。这样，姑爹越来越勤快，姑妈手中的活儿就越来越少。一年后，大表哥出生了，生活更拮据了，姑爹就去大山深处伐薪烧炭，那可是一般劳动力都干不来的超重体力活。而且，每个星期他都必须要回家一次，用石磨给姑妈磨玉米面，否则姑妈就会挨饿。
       很快，他们就有了三个孩子，却也因此开始了不断地争吵。原因就是大表哥十二岁了，还什么活儿都不想干，什么活儿都不会干。姑爹要他学干农活，姑妈就说孩子还小，护着孩子什么也不让干，同他大吵大闹。姑爹在别的方面迁就着姑妈，但是在这个问题上面毫不让步，后来，竟然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。
       老爹得知这个消息后，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，赶到姑妈家里，逼着两人和好。老爹对姑妈说，必须要让小孩子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，要让他们从小养成爱劳动的好习惯，否则长大后就只会游手好闲，不务正业。老爹在他们家住了一个星期，在这段时间里，他天天让姑妈吩咐几个孩子干这干那。大表哥被娇宠惯了，姑妈根本就叫不动。老爹一气之下，把大表哥抓起来，脱了裤子，吊在了门前那棵大枣树上，用竹鞭狠狠地抽他的屁股。还把二表哥、表妹叫过来观看。一顿狠揍后，老爹还扬言说，以后，只要听说谁还继续懒惰，不听爹妈的吩咐，或者不主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，就都会吊在这棵树上狠狠地鞭打。表哥表妹们吓坏了，就都变勤快了。


       二
       童年的时候，每年暑假，我都要去姑妈家里玩上几天。三十多里路的山路，很难走，要在大山中走四个多小时。她家在一个山坳里，四大间的土坯房，门前有一鱼塘，堤坝上全是枣树。屋后是一大片菜园，中间有很多柚子树。每年姑妈到我家里来，给我们带的礼物，全都是从这些树上摘下来的水果，不是枣子就是柚子，这让我每次看到姑妈都很高兴。
       那个年代，国家实行的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。地里种什么，家里就吃什么。姑妈那个村子只盛产玉米，家里的主食就只能是玉米饭了，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，才会蒸上一大碗大米饭，放在桌子中间，作为一道佳肴来让大家品尝。我记得第一次去姑妈家，姑妈翻箱倒柜，想找一点大米来给我做饭，没有。又出去转悠了小半天，还是没有借到大米。被我察觉了，就跟她说：“姑妈，我最喜欢吃玉米饭了，可妈妈老是只给我做大米饭。今天您就做玉米饭吧！”姑妈大喜，逢人就夸我懂事。
       在姑妈家里，我天天跟着两个表哥跑。表哥在天坑里挖来土硝，加上磨细的木炭，找来导火线，制作成土炸弹。然后，一起去附近水潭里炸鱼。每次出去，都满载而归。满满的一桶鱼，提回来给姑妈改善生活。由于姑妈那次跟姑爹闹过离婚，姑爹后来也就不太敢管几个表哥，只顾自己埋头干活，任由他们在家里折腾胡闹。就这样，两个表哥一天天长大了，都不是那种能够踏踏实实做事的人。
       姑妈三十六岁那年，又生了一个小儿子，属于超生，还被计划生育部门罚了三百块钱。这个小表弟在家里更金贵，真正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皇帝。小表弟一天天长大了，家境却一直没有什么改变。大表哥就到邻镇一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。三年后，二表哥也同一百多里外，一个家境富裕的女孩好上了，也做了上门女婿。姑爹却一天天变老了，伐薪烧炭的重活儿再也干不动了，就在家里守着几亩玉米地过日子。
       表妹十八岁那年，姑妈给她找了一个男朋友，是个铁匠，黑黑的高高的大大的，话很少。表妹不同意，躲藏到我家里来了。姑妈就追到了我家，并要我也劝劝表妹。表妹哭着对我说：“那个人那么难看，我怎么嫁？以后还要一起生活一辈子呢，我怎么将就？妈妈就是不喜欢我，五千块钱就把我给卖了。”后来，漂亮的表妹还是嫁给了那个朴实的铁匠，婚后生活却很甜蜜很幸福。


       三
       儿子女儿嫁出去了三个，小表弟还在学校里读书，地里的那点农活是姑爹一个人干的，姑妈成天无所事事，就开始跟着别人练起了法&轮&功。
       传授法&轮&功的人先是伸出两根手指，运功，然后让大家看，问大家，他的两根手指头是不是在慢慢在变长？有一些人擦了擦眼睛，说看到变长了。表演者就说凡是看到手指头变长了的人都同法&轮&功有缘，能够修道成佛。然后，每人发了一张头上佛光四射的李&洪&志画像，和一本练功用的小册子。这两样东西都是要收费的，至于费用多少，则没有明确规定，只是说要看各人的心诚还是心不诚。一般来说，给钱越多心就越诚，就越容易得道成佛。然后，就挨家挨户上门去给人看病。不管患什么病的病人，都让他们躺在床上。然后，站在床前发功。发完功后，就问病人的病减轻了没有？如果减轻了，就让他们捐款。
       姑妈练法&轮&功，却是因为传功的人告诉她，像她这么有缘的人，可以很快就练到四级功。练到四级功的人，家里米缸里的大米就会越吃越多，就可以自己开坛施法，就可以给别人发功治病，就可以接受别人的捐款。她取下了正屋神龛上面的毛主席画像，挂上了李&洪&志的画像，每天带着本村几十个妇女盘腿坐在画像下面，练功，唱赞美李&洪&志和法&轮&功的赞美诗。还跑到我家里来，发动老爹老妈练法&轮&功，老爹一点也没给这个最疼爱的妹妹面子，大骂了一顿后，连饭也没给她吃，就轰走了。
       很快，她成了附近两个村子的法&轮&功总负责人。她很高兴，更加发愤练功，家里什么活儿都不管，连饭都不做了。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，小表弟无心读书，辍学了。辍学后，姑妈本来想让他也练法&轮&功，但他坐不住。就任由他跟社会上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鬼&混。一年后，小表弟被抓进了派出所，听说跟一起杀&人碎&尸案件有关。一个星期后，又获释了，听说只是跟那一伙罪犯经常在一起吃喝嫖&赌，没有参与杀&人。


       四
       三年前，我从广东回老家。老爹告诉我，姑妈练法&轮&功走火入魔，瘫痪了。我去看望她时，她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，但已经散发出一种了无生机的颓败景象。进了门，姑妈躺在床上，家里只有姑爹一个人忙前忙后地伺候着她。我和妻喊她，她却认不出我们了。傍晚时分，小表弟打牌回家，看到我们很高兴，大声地嚷着说要跟着我们去广东打工，也要赚大钱当老板。
       我屋内屋外，看了一下，他们家真的已经家徒四壁，什么都没有了。妻问姑妈想吃点什么？姑妈的声音很小，含混不清。我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，听她说了三遍才听明白，说想吃鱼。第二天早晨，我给了小表弟三百块钱，让他去镇上买点鱼回来。可到了下午，表弟才回来。我问他鱼呢？他理直气壮地说道：“那么一点点钱，打麻将早就输掉了，没有钱你让我怎么买鱼呀？”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，就不再理他了。找到附近一个经常用捕鱼机捕鱼的年轻人，给了他一百块，他立马下河捕捞了十多斤河鱼送了过来，才勉强满足了姑妈这个最后的心愿。
       一个星期后，我回广东了。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，老爹很平静地在电话里告诉我，姑妈去世了。他叹息道：“死了也好，死了少受罪。只不过苦了你的姑爹，这一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。”
       半年后，老妈打电话给我，说六十七岁的姑爹被他的侄子接走了。那栋祖传的老屋被小表弟卖了，连带着宅基地、自留地总共卖了六千块。他拿到钱后，包了一个女孩七天，剩下的钱打了三天麻将，还倒欠了别人三百多块钱的赌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