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下你的彩旗

南山石匠

　　10
　　这一天，童安平驾着林玉的车莫明其妙地驶上德富路，一个急刹再定睛一望，前方是断头路。一座未完工的高速铁路立交桥横空跨过德富路，附近是阿罗旺斯小区的二期工程，一幢幢套着安全防护网的空荡荡的楼架，十几辆工程车从马路上急速驶过。童安平三个月前来过，冲着广告去的。广告上说，三万首付款，入住新家。一问，售楼部的人解释，公司将在下半年推出经济适用房，一室一厅的小户型，建房地点在快环之外的郊区地段，童安平脸都气青了！售楼部的简直是放狗屁！
　　童安平将车转个头，却鬼使神差地驶向了北河路上。真是撞了什么邪气了！那是一片富人区，岂是我等穷人去的地方？转而一想，先前答应林玉的事却没有去办好。于是，又将车直接驶向新动力纯排别墅区。
　　车库连着房，三层半，车库在地上一层。童安平一摁墙壁上开关，一声刺耳的怪叫把他吓了一大跳！车库另一道门上闪着红色警示灯，接着慢慢地升起，童安平这才明白之前摁错开关。童安平发现车库里还停有一辆红色奔驰汽车，他转身围着车转了一圈，看到车尾上的“SLK200”，再看看车的造形，显然是适合女性开轿跑车。童安平心中马上提起一个问号，同时又迅速做出了一个肯定的判断。那就是黑色森林人SUV越野汽车是林玉老公的，而眼前的这辆红色奔驰SLK200必定是林玉的。童安平顿时颤出一身冷汗！，现在手上开的车就是人家老公的车！妈的！社会上大款贪官富豪们包二奶，同样也会有富少妇富老太包二爷！
　　在大厅入口处换了一双便鞋进到客厅，童安平坐在沙发上，开始仔细地打量陌生的环境。放眼望向四周，天花板上四盏晶莹剔透的多面体环形水晶吊灯，呈一个大大的X字型，镶有金色荷花的楼梯栏杆，古钢色的扶手，猩红色的羊毛地毯，抬脚踩上去特别的柔软，像踩在家里铺有棉被的地板。童安平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，没上去。顺着扶手向上望，二楼该是主人的卧房，楼下有两间房，房门是关着的。童安平离开沙发，立在大厅用眼睛对大厅的面积做了个大体估算，这座房子该有四到五百个平方，甚至不止这个数。
　　突然，一个年轻的女孩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，童安平又是吃了一惊！
　　您好！您是童先生吧。年轻女孩边说边笑着走下来，她礼貌地朝童安平笑道，林姐吩咐，有个姓童的先生要来，她要我收拾好房间，接着又补充一句，说房间已整理好了，问童先生还有什么要求。
　　童安平嘴上“哦”一声，马上回应女孩，你好！你辛苦了！谢谢！谢谢！待女孩走到他跟前时，发现女孩长得并不像林玉，不说五官和身材，从女孩的气质看，不是林玉的女儿。女孩见童安平显得有些拘谨，倒是很大方地说，她是林姐请来做工的。童安平一听，明白了，是保姆。童安平坦然一笑，说你辛苦了！坐下来休息一下吧！女孩边分拣散在沙发上的杂志，边用眼打量着童安平。童安平故作不解地问，你林姐什么时候回来？女孩一脸惊讶地反问童安平，先生，林姐没有跟您说吗？童安平说，没有，她说短则三个月，长的话可能半年时间。女孩并没有直接回答童安平，而是像房子主人似的，招呼童安平不要客气，说冰箱里有冷饮，有点心。说着，指着电视墙上的大屏幕电视机说，先生，您看电视吗？女孩说完便要去开电视机，被童安平叫住。童安平问，你一直在这里做工？女孩答，在这三年多时间了。此时的童安平很想知道林玉是单身还是有夫之妇，这是一个关健问题。童安平担心什么时候一个男主人突然冒现在自己的面前。于是，问女孩，林玉一直是一个人住吗？女孩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童安平一眼，说不清楚。童安平笑道，林姐的老公常来这里住吗？女孩说，童先生，我要去做工了，我不能跟你聊天，有事叫我吧。
　　年轻女孩出去之后，童安平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，超大的电视屏幕上的人物在眼前晃得眼花缭乱，再加上震憾人心的立体环绕声响，如同坐在幽静的山谷，忽听震耳的声响，一时间让童安平感觉很不习惯。
　　童安平关了电视，上到二楼。
　　二楼有七间房，房门都是虚闭的。只要轻拧一下门上的把手，就发现房门并没有上锁。靠楼梯口的是一间放有健身器械的房间，哑铃，杠铃，练习背部肌肉的划船器械，弧形腹肌练习板。童安平坐在扩胸器上练了两把，接着又提了提地上的杠铃，还挺沉。他轻轻关好门，接下来像特警对北京奥运安检似的，逐一将每个房门都打开看了一下。其中有一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框两人的合影照片，走近一看，是林玉和一个男孩的合影。人家说儿子像父亲，女儿像母亲，果真如此！小男孩的五官跟林玉生得一模一样，简直像一个模具里灌出来的坯胎。童安平抬头在墙壁上搜寻，在一个夫妻幸福的家庭里，主房内的结婚照必当首挂墙上，那是衡量幸福指数的参数。而面前挂的是一幅被放大的山水摄影彩画。童安平觉得奇怪，但他马上又暗笑自己处世慎重过了头。如果不是N年前单位给的行政记过的处分，不至于有这样的处事心态。
　　

雪格格

一篇很不错的小说，刚看了二节，有空再来细赏~
辛苦了，问好~

南山石匠

　　11
　　再上去一层是房子的顶层，宽大的阳台上摆放着十几盆花草，有些花长势很好，但说不名来。精致、典雅，其中有一盆小叶榕的枝叶被人修剪得有些夸张。造形过于人工化，将本是该自然生长的枝干被硬生生的扭曲，大概主人想改造它的形态，却得到的是适得其反的效果。这让童安平想到单位工作上的某些做法，有些事情做得过于夸张，就像眼前的小叶榕，虽然它的枝叶被人强行修剪，甚至将它原有的枝条下压，上折，用几根坚固的丝绳将本不应合在一起的枝条强行束缚在一起，目的是为了摆出一个美的姿态，可是当松开丝绳之后，仍达不到主人预想的效果，于是又需要技师重新修剪。
　　童安平站在阳台的栏杆边，朝下望，年轻的女孩正背着房子，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太阳帽，猫着腰朝几盆黄色的花上散东西。风一吹，扬起来的粉末钻进了眼睛，女孩抬起胳膊在眼睛上擦起来。童安平忍不住叫起来，说你为啥不先在花上洒点水，或者将粉末沾点水。他首先想到读小学的时候，每天值日生清洁教室，都会先在地上淋上一些清水，扫起来不至于尘土飞扬。女孩顺着声音望去，见是童安平，没吭声，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。
　　童安平看不下去，下到楼，来到楼前的小园子里。女孩起身将手上的工具装进一个小桶，见到童安平站在身后，只是看了童安平一眼。
　　你刚才撒的是什么东西？石灰粉？童安平问。
　　女孩咯咯地笑起来，说这都不知道？是肥料，植物的营养基。
　　我以为是石灰粉呢！看起来跟石灰粉很像嘛。其实，女孩撒下的粉末与石灰粉有很大差别。童安平是明知故问，他想跟女孩套近乎，女孩在林玉身边生活了三年多，不会对自己的主人一点不了解。
　　童安平说，小时候我在老家种南瓜，都会撒上生石灰，听大人说，可以杀虫害。这花蛮好看的嘛，什么花？童安平的手还未触到花的叶子，就被女孩大声叫住，别动！
　　看看也不行吗？童安平好生奇怪，说一盆普通的海棠花，市内花草市场大把多，想要多少，一百块拉一车回来！女孩盯着童安平的手，仍不放心地说，那是林姐从美国带回来的，很名贵的！林姐最喜欢这盆花了。
　　女孩说到美国两个字，童安平立马想到一个问题，于是便问，林姐从美国带的？这花在我们国内也有，大老远的从国外带回来？真是傻瓜！
　　你才傻呢！这花根本不是海棠花！我听林姐说，这花在国外也是稀有品种，贵得很哩！女孩见童安平津津有味地听起来，猛然间也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，于是马上收住嘴，改口道，跟你说你也不懂！
　　童安平问，你林姐经常去美国吗？她在美国一定有亲戚了？她每年都去美国吗？童安平一连串的问话，女孩只是听，却没有回答他。
　　这一下让童安平急了，他不温不火地问道，小MM，你知道林姐为什么要去美国吗？女孩回答，不知道。
　　童安平又问，林姐的黑色小汽车是谁给他买的？这话问得太没有水平了，话一出口，连童安平自己都觉得好笑，这种问题主人会告诉一个给自已做工的保姆吗？
　　女孩生气了，她白了一眼童安平，说你这人太罗嗦了，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知道的不要乱打听，好不好！童安平也觉得再问下去是自讨没趣，便对女孩说，一会儿我把车停到车库，车钥匙我放在电视机下面吧。
　　童安平算过时间，林玉离开N市有五个多月了，估计也该回来了。
　　自从体验了有车一族的休闲自在的生活，赵金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。恍然间她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很傻，原来外面世界很精彩，童安平带着她和女儿到市郊游了几次，赵金妹仿佛感觉自己的生活圈子扩大很多。童安平每个周末都要将林玉的车开到快速环道上去，跑上四五十公里，那是为保护林玉的车而必须做的。从小到大，赵金妹从没有过坐在小汽车里自由自在地出入宿舍区的感觉，特别是童安平开车到她的父母家，左邻右舍都推开自家窗户，将脖子伸得老长。赵家女婿开了辆漂亮的小汽车。赵金妹的表妹的男朋友也惊讶得合上不嘴，表妹的男朋友在一家公司做散工，平时开个破旧不堪的长安微型面包车，空闲时也偶尔带着赵金妹和童佳佳到市外转转，对表姐夫驾来的车大为赞赏。而童安平却不以为然，小车毕竟是人家的，自己只是借用而已。
　　一个周末的下午，赵金妹的表妹和她的男朋友来到童安平的家。表妹说，明天是男友父亲的六十大寿，想约表姐和姐夫一起去。童安平问，男友的老家在哪儿？表妹说，在H县，不远，走高速约一百来公里，一个小时就到了。童安平马上明白表妹的用意。于是说，那辆黑森林人SUV汽车是朋友的，已经还给人家了。赵金妹说，可以再借嘛！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着童安平，意思是让童安平再去借车。童安平摇头表示无能为力，去H县的直达快班客车多得很，何必要自驾车去呢？赵金妹满脸不悦，说童安平不想帮这个忙。童安平不想跟她们解释，他不好意思再去林玉的别墅区。第一次迈入别墅区，居然还被一个做工的保姆鄙视，简直太丢人了！现在要他去借车，怎么好开个口呢。童安平实在没有勇气去拨林玉的电话。
　　赵金妹不想被表妹看低，铁下心一定要说服童安平。再怎么的也得弄辆汽车来！赵金妹说，你们单位车呢？双休日，你们单位车停在外面晒太阳，你跟单位领导说一下，借用一下总可以吧？童安平笑道，单位车是公车，我们这样做是公车私用，是违反规定的，要受处分。说到受处分，童安平的心又一次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。他坚决地否定，不行！表妹的男友说，我经常给你们单位食堂送货，大楼前靓车大把多，姐夫不搞一辆开开？赵金妹接着话道，我们家楼上的那个大个子光头，我经常见他开着丰田巡洋舰越野车，带着老婆孩子出去。人家怎么能开单位车，你就不能？童安平想了一下，赵金妹说的光头，是P处的老吴。于是呵呵干笑道，人家开单位车，那是人家出去公干业务。赵金妹脸一横，白眼瞪着童安平，说你傻逼吧！办公务有一家三口出去的？童安平不吭声，赵金妹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。单位有人公车私用确实存在，可人家是在特殊岗位，咱不眼红别人。赵金妹接着说，你再看看五栋楼的黄胖子，不也是开着单位的三凌吉普车疯跑嘛。上周日我在北京华联超市见到他呢，大包小包的拎上车！难道开单位车到商场超市办工作？童安平知道胖子是谁，是某个处的XXX，童安平再听不下去了，他生气地反驳赵金妹，说够没有？我没本事得了吗？赵金妹气得两腮帮子鼓起来，说我嫁你倒八辈子霉了！
　　

南山石匠

　　12
　　童安平坐着不吭气，知道赵金妹发完了，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解决。
　　赵金妹越想越气，表妹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，找的男友还能有辆破长安微型车呢。童安平在S局干了几十年，连个单位车都借不到，算什么鸡波东西嘛！赵金妹觉得太委曲，当初怎么也得嫁个好男人嘛。怎么偏偏找这么个老东西！赵金妹有气在肚里，想吐出来，又不好当着表妹的面说出来。再看一下表妹的男友，抽的烟都比童安平高档，赵金妹火气更大了！她咬牙切齿道，说你又不服气！没本事就是没本事，还装什么鸟！接着又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气话，旁边的表妹见夫妻俩始唇枪舌战，借口说有事离开了。
　　赵金妹仍不解气，说嫁错人了！要是嫁给其他男人，早过好日子了！童安平沉住气，说你过得不好吗？换是其他男人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？赵金妹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，就你这破房子，也叫房子？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，早搬出去住了！童安平觉得赵金妹说的有几分道理。单位的年轻人都住大房，他干了三十年仍蜗在单位的旧房。赵金妹能看上他，还能有什么奢望呢。想到这些，童安平想心平气和地安慰赵金妹，你不要总打击我，好吗？你以为我不想有车呀？我也在努力奋斗呀！赵金妹又是一声冷笑，你那是叫努力？我问你，你努力多少年了？连个经济适用房的指标都搞不到，努力个屁呀！赵金妹红着眼，又一指童安平的鼻子道，你玛的就是一个傻逼，说你不服气，还跟我争什么卵道理！童安平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火气，他对着赵金妹咆哮道，你有本事，你有本事你自己去买辆车呀！我腰痛得要死，本想去医院的，要不为这个家，我……童安平不想再说下去，他缓下语气，说要去H县，你们自己去得了！全N市几百万人，不见得个个都有车嘛，大把人坐直达快巴士。以为自驾车就是威风啦，那是在装B！
　　该吃晚饭时，赵金妹却带着女儿童佳佳出去。表妹的男友开着公司的长安面包车来接，四个人在路上买了一些水和干粮随即一道出了市区。
　　童安平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电话给赵金妹也未见她回，知道老婆的气没有消。一个人的饭菜很好解决，酱油加食用花生油，米饭是中午剩下的，两种油倒入饭里均匀地拌在一起，孩童时代的记忆立马浮现在童安平的脑海里。味道不错，淡黄色的米饭，饱满的颗粒上泛着油光。童安平一口气将一碗米饭扫光，感觉意犹未尽。电视开着，正热播连续剧《潜伏》，没心情。赵金妹出嫁，说实话，是委屈。房子是单位的旧房，甚至有些家电都是过去留下来的旧货，原有的积蓄投在新兴街的服装店。有了女儿童佳佳，开销非常大。女儿出生前，赵金妹没有医保卡，上医院做个产检之类的例检，一切都是自费，接下来女儿出生了，入院、出院、奶粉和尿片之类的耗去了不少钱。可以说，现住的这套房子在当初迎娶赵金妹，可作为童安平唯一骄傲的资本。童安平疲惫地倒在硬木沙发上，夏天凉爽，顶得背痛。想来想去与其他男人的距离，先从单位同事，再到中学的，周围认识的，半生不熟的，童安平发现自己与他人的距离在越拉越大。首先，赵金妹与他的思维上的代沟在渐渐地显露出来。童安平心里不止一次掠过一种恐慌。古人婚配很讲究门当户对，志同道和，老祖宗留下的经验是有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