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母亲的水磨房》

★文君

　  　文/文君
　　
　　父亲从牧区调往农区工作，带我一同上任。在去往报到的途中，不时看见一两座临水而建的小木屋，这些由碗口粗大小的原木搭建的木屋，便是水磨房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们，好像来自童话世界一样，我兴奋地揣想，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一个个神秘的精灵，或者令人迷恋的童话。
　　
　　我和父亲先到了这里。那会母亲还没生小妹，家里有四个孩子，加上奶奶一家七口人，靠父母微薄的工资生活很是艰难。母亲在犹豫了一阵子后毅然决定辞了县粮站的工作，带着一家老小随后跟来。用母亲的话说：“那点工资一家人喝稀饭都不够，还不如自己随便进山挖点药卖，开片荒地种点蔬菜粮食吃的饱。”
　　
　　母亲过来的时候正是秋天，山寨已经开始收割粮食了。山区地大物薄，山民赶着趟收割，遗落在地上的粮食就由飞鸟走兽啄食了去。于是，那些日子，母亲总是一大早将我们吆喝起来，一人一个小背篓，赶去对面那些山坡地里拾拣麦穗。然后回家晾干、脱粒、翻炒，最后被母亲背到水磨房研磨成香酥的糌粑。这便是我们一冬的口粮。
　　
　　区公所右侧向阳的山坡边缘，有一条小溪欢快地奔驰而下，陡峭的地势，引的水流湍急，一路水花四溅。母亲的水磨房就修建在这条溪水边，那是座看上去黝黑的小木屋，四面接近地面的原木以及所有的旮旯里都已长满了青苔。
　　
　　每次知道母亲要去水磨房的时候，为了能让母亲带我同去，便总是抢着帮姐姐洗碗扫地做家务，以此来讨好她，让她留在家里守护小弟。随后我就可以美滋滋得随母亲在水磨房里住上一晚。那感觉就像成功地做了一个去山里露营的孩子，可以在原始古朴的环境里，在溪水的潺潺声里枕着星光月色入梦。当然，我觉得自己更为幸福的是，可以在水磨房里，在母亲身边，在那缓缓自然的、有节奏的、如山石一样醇厚的调子里酣然入睡。
　　
　　在溪边，顺着木渡槽逆水而上，在离水磨房十来米的高处，卵石围砌的堤坝边有个木闸门，母亲便将拦在渡槽前的木版使劲提起来。那时，囤积的溪水就会像脱僵的野马，顺渡槽直奔而下。水流穿过水磨房时，冲击着水磨房下面的木水轮，带动起水磨房里很大的两扇石磨一起旋转。母亲把早已炒的金黄的青稞麦粒倒在磨盘上，由着磨盘转动均匀地滑进磨槽。而后，在两扇磨盘的咬合处，洁白芳香的糌粑面就细细扬扬撒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往往这个时候，母亲就会学着当地的藏胞，在水磨房一角的火塘里点起炉火，熬一壶马茶，边喝茶边守侯着磨盘转动。实际上，对大人来说守侯水磨房是件很枯燥的事情，不光守着转动的石磨不能离开半步，以防磨盘空转，而且，一守就是一天一夜，有的家庭人多，守两天两夜的也有。
　　
　　陪着母亲在水磨房的我却不觉得枯燥，反而是快乐无比。在这里，不光可以随意抓食香脆的炒青稞粒吃，还可以跑溪水边去摘垂入溪水的柳枝上的冰凌，一边吃着这天然冰棒，一边听母亲讲故事。母亲讲的什么故事早不记得了，唯一记得的就是满嘴的馨香，以及水流冲击水轮的轰鸣声，石磨转动的吱呀声，再就是依偎在母亲怀里那种幸福与满足。
　　
　　去水磨房磨面的基本上都是女人。当然，也有男人来水磨房的，不过都是晚上。藏民族的民风淳朴，性情大胆热烈，在爱情上比较开放，婚前的女子可以自由恋爱生子，许多女子出嫁前在娘家就已生养了一两个孩子，而这些女子一旦出嫁，孩子就跟随舅舅生活。因此，那些未婚的女子，特别是那些漂亮的女子在磨房劳作的时候，总是会有不少青年男子乘着夜色在水磨房外唱情歌，以期进入水磨房与之幽会。
　　
　　许多次黄昏的时候，那些收工回家的藏族小伙子路过水磨房，三三两两在磨房外起哄，说晚上来钻磨房。因为这“钻磨房”是个很暧昧的词语，母亲就怂恿我出去，我便双手叉腰，披着满身面粉尖声回答他们：“好吧，晚上你们来和我爸爸喝酒吧。”当那些小伙子哄笑着散去，我身后便会传来母亲开心的笑声。
　　
　　母亲的水磨房一直陪着我的童年转动，陪着我们进了学校，陪着母亲再次回到粮站工作。我们的人生，也就随着母亲的水磨房，走入了天南地北。直至今日，我们已身居都市，但是，母亲的水磨房始终都在。它在母亲的记忆里，在我的记忆里不曾老去。它缓慢而又模糊地转动着，随它转动的不光有母亲和我早年的影子，还有流淌在我们心灵里的那些缓缓自然的、有节奏的、如山石一样醇厚的调子。
  
         2010-11-05  

梧桐诗雨

学习文君的好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