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 饭 粒

雨从青野

      街边有家小快餐店，七、八块钱管饱，顾客大多为民工。双休天我吃不了单位食堂，妻子不回家，一个人嫌烦不想做，又不愿走远，偶尔也去那里打发。
      那天我的邻桌是三位年届半百的民工，边吃边说事，滔滔不绝。有些话只有他们自己懂，有些却是国际时事，比如马航什么的。我时不时看看他们，意思是提醒一下，你尽可以吃着地沟油操中南海的心，但你能不能小声点，别烦得旁人不顺心？可他们依然故我，大声喧哗，心里不禁冒出一个词：素质。
      不过其中有一位倒是挺木讷的，没怎么接茬，只管吃自己的饭。吃着吃着，有几颗饭粒掉到桌子上，顺手捡起来塞进嘴里。
      这是一个久违了的熟悉动作，早些年我也这样，后来因为与卫生相关，与优雅相对，为了表现一种应有的素养，硬生生改掉了。
      果然，那两位立时就教导：你也太老土了，怎么就改不掉捡饭粒的毛病。城里人一碗饭里有个虫子，全倒掉。你花了钱的，用得着你来节省？
      那人说：习惯了么。然后继续吃饭。
      看得出来，两位教训者更愿意接近城市生活，也更愿意体现现代生活品位，但我对那位捡饭粒者反而更有同病相怜、惺惺相惜的亲近感。
      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外公当年说给我的饭粒故事。
      从前有个富家子弟，一点都不懂得珍惜粮食。一回吃着饭突然去上茅厕，发现嘴角有饭粒，撮起来随手扔进茅坑，结果一出茅厕，被晴天炸雷劈死。还有一个穷孩子，爱惜粮食，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，掉到桌子上的饭粒也捡起来吃了。有一回刮大风，天旋地转，等到风停，他发现自己家全是稻谷。这么多稻谷哪来的呢？是老天将不爱粮食的富人家晒在场上的谷子全卷来了。
      这个故事震撼了我幼小的心灵，从此总将碗里的每一粒饭吃干净，将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进嘴巴。上茅厕前抹一下嘴，如果有饭粒，就送进嘴里。或许是为了加深粮食重要性的渲染，外公还说，你娘小时候赶上大饥荒，只能吃从食堂领回来的自己那个小竹筒里的定量，每到夜里就叫肚子饿，我没办法，拿开水洗竹筒，倒给她喝，希望竹筒里还有几颗饭粒。
      我问娘是不是真的。娘点头的同时又加故事。一个母亲，因为女儿偷偷从她的竹筒里挖了一小筷子饭，竟拿着竹筒到大队干部家告状，揭露女儿的偷窃行为。为了几粒饭，母女反目，到现在都被人指责。
      非常时期，爱惜粮食是一种天性，是一种求生的本能，无须道德宣扬也能做到极致。而我们所有的努力，就是为了远离那样的非常时期。那时期的典型行为，可不可以作为一种典范让后人传承？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，它与人生目标似乎并不兼容。
      低档快餐店能维持廉价消费，大多数人心里会想到，那是因为进货渠道非正常，低成本，比如使用地沟油之类。那么地沟油又使用什么原料制作呢？很肯定地说，与我们日常消费行为直接关联。正是大家平日的过度消费和浪费，源源不断地为不法分子制造地沟油提供了原料。如果我们以捡饭粒的精神消费食物，地沟油，无须打击也将销声匿迹。
      人分三六九等，不一样的身份享受不一样的生活，不一样的素质提倡不一样的理念。文明人最时尚的口号，是保护生态环境，低碳减排，反对乱砍滥伐，反对捕猎野生动物。关于生态保护，很多人作出了很多限制，提倡了不少良好行为，不许这样不许那样。在我看来，最有效的生态保护，就是让自己尽可能的少占有资源。而问题的关键偏偏是，我们的生活目标，就是为了尽可能多的占有资源，不管是自然资源还是社会资源，衣食住行各方面，无不思想着超越旁人，追赶贵人，成为达人。理念与行为，竟然成了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，这是怎样的一个怪圈、一个悖论？还有一种心态，不但促其多占资源，还助长了浪费奢靡之风。不用自己掏钱时，尽可能多耗费一些；自己已经掏了钱时，也尽可能多耗费一些；甚至认为自己掏得起钱时，无比自豪能比他人多耗费一些。
      虽然我改掉了捡饭粒的习惯，但在食堂用餐还是尽可能不剩饭菜，同事说这是响应“厉行节约”号召，践行“光盘行动”。其实我不是，只是捡饭粒带来的后遗症没有消除彻底，瞎猫碰上死耗子与时下的倡导接轨。那位捡饭粒者，应该也不是有意识的为保护生态而节约，与中南海操心的大事无关，不过是祖上教导的惯性作用，加之素质低下，难以变化，非自觉行为，实无奈之举。
      大多数人的生活，富贵程度与节约行为成反比例关系。在科学迅猛发展不缺粮食的年代，当今不再有饥饿，捡饭粒真的毫无意义，可它还是将我触动，引发回忆。

晨风

从:人分三六九等，不一样的身份享受不一样的生活
到:无比自豪能比他人多耗费一些

这一自然段很好,反问尤其好!

很多时候文明人就是胡咧咧
喊雾霾叫得响的那个\\
公然在开大会期间开大排量拍PP说雾霾的严重
示威大排量?!匪夷所思~
海天盛筵的非文明人莫属
//

晨风

又及__
想到先太祖名句:高贵者最愚蠢...
真乃颠扑不破的真理
现在有哪一件破事不是文明人整出来的

米粒儿

素质——习惯——身份——
因“饭粒”引发的话题，发人深省！

雨从青野

谢谢晨风解读。

汀芷幽兰

爷爷常说，一粥一饭，当思来之不易，一丝一缕，恒念物力维艰。做人，要注重实质，以节约为本，前一阵的光盘运动，虽触动了一些人，但从周围的同事来看，效果并不大，莫说饭粒，就是整桌菜，也不见多少人珍惜，可见，根深蒂固的顽疾，正需此文自省，本人就是其中之一，自当勉记！

汀芷幽兰

昨日朋友新婚，宴会大厅里的菜肴多半剩下了，几十桌的人群，谁人能醒悟，怕！

雨从青野

谢谢米粒儿！很多事情其实与我们的定式思维有差异。

雨从青野

最难的就是我们愿不愿意管好自己，能不能够管好自己。

汀芷幽兰

引用第8楼雨从青野于2014-04-08 20:49发表的 回 5楼(汀芷幽兰) 的帖子 :
最难的就是我们愿不愿意管好自己，能不能够管好自己。

确也，我们总是去质疑时代和现实中的问题，却很少发现自身的问题，活在当下，便当从我做起！~